温宁是一路跑进长老会的。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底磨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长老会门前差点撞上一个刚出来的办事员。那办事员骂了一声，看清她的脸之后把话咽了回去，退了一步让开了路。温宁没顾上道歉，直接冲进了走廊。

斐波那斯不在他的房间里。

温宁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在空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本书叠得整整齐齐，笔架上的笔都洗净了倒插着。这不像斐波那斯平时的样子，老人用东西从来不这么规整。她又在走廊里截住了一个路过的执事。

“斐波那斯先生呢？”

“刚走。”执事被截得突然，愣了一下，“往大门那边去了，说是有事要办。”

温宁转身就跑。

她在长老会大门外的台阶上追上了斐波那斯。老人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根短杖，正要往外走。他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就转过身，看着温宁从台阶上冲下来，停在他面前，弯着腰喘得说不出话。

“师父被困了。”温宁喘了两口气，撑着膝盖抬起头，“城外东南废林地，雾阵，我们三个都进去了，师父把我们推出来，她自己还在里面。她让来找您。”

斐波那斯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立刻追问细节。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温宁身后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手在短杖的杖头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也像是在等什么。

温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叫了一声：“先生？”

斐波那斯收回目光，看着她。“伊芙呢？”

“回您住所了。我们说好分头行动，他回去等您，我来找您。”

斐波那斯点了点头，然后又沉默了一阵。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短，他很快开口了：“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去，回我的住所。伊芙那边有麻烦。”

温宁愣住了。“什么麻烦？我师父那边——”

“加赫玛那边我去。”斐波那斯说，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撑得住。我进去把她带出来。”

“那我——”

“你去找伊芙。”斐波那斯看着她，“他在我家里，会有人去找他。那个人不是去帮忙的。你得在他问出不该说的话之前赶到。”

温宁听不太明白，但斐波那斯的表情让她没有再追问。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拿着。到了之后再拆开，我写了几句话，现在不给你看。”

温宁接过来，纸包很轻，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还想说什么，斐波那斯已经转过身，往城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别跟人搭话。快点走。”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像已经知道路该怎么走。温宁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捏着那个小纸包，心里堵得慌，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堵的时候。她把纸包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城东跑。

城东那条安静的街上，斐波那斯住所的客厅里，伊芙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那人自称是来取信的旧书商，可伊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说的话挑不出错，但太顺了，每一个回答都正好接在伊芙的问题后面，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你再想想。”那人忽然说，“昨天晚上在禁书区，你那个朋友在幻象里看见了什么？”

伊芙抬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禁书区的事？”

那人没有慌，也没有绕，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别紧张。我跟你师父认识有些年了，他跟我提过禁书区里住着谁。你朋友在那里面看到了东西，对吧？我没别的意思，是想帮忙。”

“处理什么？”

“卡列塞尔守着的东西。”那人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件东西很要紧。现在外面有人想找它，你朋友可能已经把线索看到了肚子里。他要是随口跟什么人一说，麻烦就大了。你得告诉我他看到了什么，我好提前做准备。”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人等了几秒，又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伊芙，你师父让你在这里等他，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加赫玛那边应该也出了事。你现在手里有的东西不多，有人肯搭把手是好事。”

伊芙听出了那层客气下面的东西。从诚恳里一点点拱出来的，是硬的。“我要是不知道呢？”

那人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正要开口。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橡木门板在铰链上转了一下，发出很短促的一声响。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那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长袍，身形清瘦，头发花白，梳得不怎么整齐，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里的光，而是一盏烧了很久的灯，油快见底了，可火苗还稳得很。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门槛上，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灰衣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肩膀绷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放开。伊芙看见了。

“戈芬多先生。”那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客气的底色没变，但上面那层从容磨掉了一点。

戈芬多没有理他，先看了看伊芙。“你是斐波那斯的学生？”

“是。”

“你师父让我来看着你。”戈芬多说着，迈进了客厅。他的步子不快，落地也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间客厅的地面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他走到椅子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回那个灰衣男人身上。“你刚才跟这孩子说什么呢？”

“在说禁书区的事。”那人说，“我听说——”

“你听说的事太多了。”戈芬多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没有火气，像只是说了一句不太要紧的话，“你叫什么来着？”

“罗伊。做旧书生意的，跟斐波那斯先生有过几笔交易。”

“罗伊。”戈芬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品了品味道，“罗伊，你做旧书生意，做到斐波那斯家里来了。还问一个孩子关于神器的线索。你这生意的路子挺野的。”

那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已经不太自然了。“戈芬多先生，我只是想帮忙——”

“你帮谁？”戈芬多问，“帮万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人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过了两秒才重新挂上去，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我不认识什么万埃。”

“你认识。”戈芬多说，“你进门之前我就看见你了。你在街口跟一个人对了暗号，那人我见过，是长老会东翼的人。万埃在东翼养了不少人，你算一个。”

那人盯着戈芬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您既然知道，那您也该知道，我在这儿不是来跟您为难的。万埃大人想知道那孩子在禁书区看见了什么。您把人交给我，大家都省事。”

“我不交。”戈芬多说。

“戈芬多先生，您是文学协会的会长，帝国长老会的顾问，您是有身份的人。可您对面坐着的那位，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那人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可压不住里面的东西，“您知道他活了多久？您知道他手上沾过什么？您跟他站一边，您想过后果吗？”

戈芬多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我教了四十年书，读了一辈子书，书里写的东西我大半都记着。卡列塞尔成神之前是什么人，成神之后做过什么事，我知道的比你多。可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这孩子是斐波那斯的学生，斐波那斯是我的朋友。万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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