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那天晚上没睡。

他坐在斐波那斯住所的客厅里，桌上摊着阿野送过来的各处消息——地下商人把银子和粮食送到了学院后门的仓库，退伍士兵按约定到了巷子报到，学者们写好了第一批檄文和告示，苏禾看过之后挑了几张，让阿野的人往城里各处贴。东西都齐了，路线也画好了，各路人马各自到位。

可伊芙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他坐在椅子上，把那两个信封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又看，厚的薄的，捏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他好几次差点想把厚的那个拆开，手指头都伸到封口处了，又缩回来。斐波那斯说了别急着拆，凯莫里亚帕也说了别急着拆。两个人说一样的话，那这话就不能不听。

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路灯亮，是整片天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大得没边的灯。伊芙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光是从圣城中心的方向来的，从王座那边的方向来的。橘白色的，很刺眼，把半片天都映得发白，街面上所有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伊芙站在窗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把外套抓起来套上，往门口跑。

他拉开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从巷口那边跑过来几个人，边跑边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更远的地方，从王座的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在地底下有什么大东西在翻身。

伊芙锁上门，往学院后门那条巷子的方向跑。

巷子里已经全是人了。退伍士兵们靠墙站着，手里拿着刀、棍子、斧头，那个光头汉子站在最前面，看见伊芙跑过来，朝他点了一下头。再往里走，地下商人的伙计们在搬箱子，把粮袋和木箱往巷子深处堆。阿野带着几个杂役在分东西，把一捆一捆的短棍和布条往各人手里递。苏禾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盏提灯，正在跟几个人说话，其中有两个是昨晚没见过的生面孔。

伊芙挤过去。“王座那边亮了。”

“我看见了。”苏禾说，把提灯往旁边举了举，“各路人都在动。刚才阿野的人跑回来报信，说城中心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卫兵在往王座方向调，有几条街已经封了。”

“那我们也动。”

苏禾点了下头，从台阶上下来，朝巷子里的人拍了拍手。“都听我说。咱们分三路走。林阔带退伍兵走中路，直奔王座正门。阿野带杂役走东边，从市场后面那条巷子绕过去，堵住侧门。地下商人的伙计跟着我走西边，把路上碰见的卫兵卡住，别让他们往王座那边增援。三路人各走各的，到了王座底下碰头。”

林阔从人群里走出来，短刀已经抽出来了。光头汉子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厚背砍刀。退伍兵们跟着他们往巷子口走，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响。

阿野走到伊芙面前，怀里抱着一捆布条，布条上写着“人权”两个字。“我那边的人手不多，可都是跑惯了的，东边那条巷子我熟，能绕到王座侧门去。”

“小心。”伊芙说。

阿野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带着他那群人往东边跑了。

苏禾走过来，把提灯递给伊芙。“你往西走，跟着商人的伙计。我留在后头看仓库。这边得有人守，万一路上出岔子，东西不能全丢了。”

伊芙接过提灯。“你不去？”

“我去不去用处不大。”苏禾说，“你那边要是碰上卫兵，用占卜术比用刀好使。快走吧。”

伊芙没有再多说，转身跟着商人的伙计们往西边跑。

西边那条街拐了两个弯就碰上了卫兵。一队卫兵正从一条横巷里跑出来，大概七八个人，盔甲整齐，手里端着长戟，正往王座方向赶。商人伙计们领头的是那个戴金戒指的胖子，他看见卫兵，喊了一声“堵住”，伙计们从两边涌上去，拿棍子和木箱把巷口堵了半截。卫兵们停下来了，端戟往前捅，伙计们往后一退，又堵上去，两边卡在巷口僵住了。

伊芙站在后面，把提灯搁在地上，两只手抬起来，嘴里开始念。他念得很快，声音低，是那天在迷雾舞台上拽戈芬多剑气时用的那种韵律。他念的是那些卫兵的队形——七八个人排成两列，前面捅戟后面递，节奏是固定的，左边那列捅完往回收的时候右边那列才往前递。

他找准了右边那列往回收的空档，手指头一勾，嘴里念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右边那列最前面那个卫兵脚底下绊了一下，往前扑了半步，手里的戟戳在了地上。后面的人被他挡了一下，队形乱了。

胖子瞅准这个空档，带着人往前一冲，棍子劈头盖脸砸下去。卫兵们往后退了几步，巷口被伙计们堵死了，过不去。

伊芙没停。他跟着伙计们往巷子深处走，一路上又碰了两拨卫兵，都用同样的法子把队形搅乱，伙计们趁乱往前推。他念得越来越顺，手指头勾得越来越准，到后来不用停下来看，光听脚步声就知道对面的队形是几列几排、节奏怎么走。

走到第三条街的时候，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不是零星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王座的方向传过来。其间还夹着金属撞金属的响声，很密，像是有人在打铁，可打铁没这么急。

他们拐过最后一条巷子，王座前面的广场就在眼前了。

广场很大，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台顶上亮着那团刺眼的光。光是从台子中心涌出来的，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是什么东西在台面上炸开了，又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它往外冲。台子周围站着几十个卫兵，正跟一群从各路涌上来的人打在一起。广场地上已经躺了不少人，有的是卫兵，有的是冲上来的，横七竖八地倒着。

林阔那一队人已经到了。退伍兵们从正门方向冲进去，把卫兵们的正面阵线撕开了一道口子。光头汉子冲在最前面，砍刀抡得很开，每一下都带着风。林阔在他侧翼，短刀不轻易出手，出了手就收回来，回来的刀上就带血。

阿野那队人还没到。伊芙往东边看了一眼，东侧门那边还是关着的，可门缝里已经有人在往外推了，推得门板一晃一晃的。

苏禾没来。他留在仓库守着了。

伊芙把提灯放在广场边上的柱子底下，把手抬起来，开始念。这一次他念得比路上任何时候都快，声音也高了，手指头在空中划的轨迹密得像一张网。广场上的卫兵队形被他搅得七零八落，前排的往左偏，后排的往右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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