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仪式是斐波那斯自己设计的。

他花了三天准备。第一天他去了城南那家老香料铺，买了一小包最好的白蜡。老香料铺的掌柜认识他，问他要白蜡做什么，他说做蜡烛。掌柜说做蜡烛你买蜡就行了，还挑什么好坏？他说做蜡烛是给人用的，做仪式的蜡烛是给自己用的，糊弄自己是要遭报应的。掌柜没听懂，收了钱就把蜡给他了。

第二天他去了帝国图书馆，借了一本关于古代占卜仪式的旧书。那书很老了，书脊都开了线，他拿回来翻了两遍，把里面关于星盘仪式的部分抄在了纸上。他抄得很仔细，每一条注意事项都记了，抄完了把书还回去，把抄纸烧了。

第三天他画了星盘。星盘是铜的，是他早年在城南摆摊时候打的，那时候用的是最便宜的铜，刻的刻度也不太准。他拿细砂纸把铜面重新打磨了一遍，又拿刻刀把那些模糊的刻度重新刻深了些。刻完了拿布擦干净，放在桌上看了看，觉得可以了。

那天晚上他让伊芙早点睡。伊芙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有点活儿要干，你别管，睡你的。伊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回自己屋去了。

斐波那斯在书房里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窗帘拉到底，门缝底下塞了条旧毛巾，怕透光。他把星盘摆在桌子正中间，十二根白蜡烛一根一根插进星盘边上的凹槽里。蜡烛是他自己削的，长短粗细都差不多，他试了好几根才削出十二根满意的。

他把小刀拿出来。刀刃很短，是平时削笔用的那种。他伸出左手，把食指摊平了，刀尖在指肚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口很浅，血珠冒出来，聚了一小滴。

他把手指悬在星盘上方，血滴落下去，落在铜面正中间。

“开始。”他跟自己说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两只手悬在星盘上方，掌心朝下。他开始念。念的是书里抄来的那些古语，咬字很生硬，他练了好几天才练顺。念完一句，星盘上那滴血开始动了，沿着铜面上的刻度往外淌，淌到第一根蜡烛跟前停住了。他伸手把蜡烛拿起来，就着桌上的油灯点燃了，又放回去。

他接着念。血线淌到第二根跟前，他点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点一根，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抽了一点点。那种感觉他熟悉，用预言之眼的时候也会有，可这次抽得比以往都慢，都细，像是有根针在一点一点往外挑他的血。

点到第六根的时候，他开始冒汗。额头上湿了一层，他没去擦。点到第八根的时候，他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咬着牙接着念。

第九根蜡烛点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血线在第九根跟前打了个旋，往回缩了一截。他睁开眼看了看，血线确实在往回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阻力。他想看的东西被什么东西挡着了，不想让他看。

他低下头，把手指头又伸到嘴边咬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滴在星盘上。新血滴下去跟旧血汇在一起，血线粗了一圈，又往前拱了一下，过了那道坎。

第十根，第十一根。他的手开始抖了，悬在星盘上方抖得厉害。他不管，接着念。

第十二根蜡烛点着了。

十二朵火苗同时亮了一下，蹿起来老高，又落回去。星盘上那个血环连成了一个整圆，红得发亮。

然后画面来了。

他看见了万埃。万埃站在王座台面上，手里攥着那块表，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可斐波那斯看见了口子边缘在往外渗东西，黑色的，一股一股的。万埃低着头，把表往口子边上按，想封。封了一下，口子收了一截，可手一松又开了。

他看见万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他不太懂的表情——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比他想的深。

然后画面转了。他看见了加赫玛。加赫玛站在台子边上，两只手伸在裂缝上方。她的胳膊是黑的，从指尖到肩膀全黑了。她的脸被黑丝盖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半在笑。

斐波那斯想喊她，可画面里的他张不开嘴。他只能看。

加赫玛的手在裂缝里搅了一下，抓了一把什么出来。那些黑丝缠在她手上，往她身上爬。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她把手又伸进去了。

画面又转了。

他看见了圣城。城墙上的金光，罩着整座城。城里到处飘着黑雾，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街上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他看见城门底下挤着一堆人，拿刀砍金光，砍不动。

他看见更远的地方。圣城外面，荒野上，也有黑雾。那些黑雾在飘，朝着四面八方飘，飘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倒下。

他看见了伊芙。伊芙站在一片废墟里，仰着头看着天。他旁边站着温宁，站着苏禾，站着林阔。四个人都站着，都活着。伊芙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太清，可他看见伊芙站得很直。

画面收了。

斐波那斯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桌上有一小摊血，从鼻子里淌出来的。他撑着桌面坐起来，拿袖子把血擦了。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等抖劲儿过去了，才松开。

他坐了一阵。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镜子照了照。

他头发白了大半。

不是一根一根白的，是从鬓角往头顶白，白成一片，剩下的那一小半黑的也灰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抬手拨了两下，拨不过来。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把星盘收了，蜡烛吹了，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开始想。

他想了很长时间。想的是两个信封里该装什么。第一个信封，他要把万埃的事写清楚——不是全部，全部写出来太长了，伊芙也没时间看。他要写最要紧的那几句：万埃拿表是为了撬世界之源，撬开了诅咒会溢出来，别去拦万埃，拦不住。往哪儿走——四极禁地，找命运的织线。织线在哪儿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东西跟四极禁地有关。还有一句，他想了半天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决定写：“别恨加赫玛。”

他太了解伊芙了。伊芙看见加赫玛杀了自己，一定会恨她。恨一个人容易，恨完了就完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可他看见的画面里，伊芙站在废墟里，旁边站着温宁、苏禾、林阔。他没看见伊芙脸上有恨。他看见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可那东西让伊芙站得很直。

第二个信封里他装了一把钥匙。钥匙是他早年配的，配的是圣域底下那条密道的锁。圣域底下有一条老密道，是建圣城的时候修的，后来废了，知道的人不多。他年轻时候跑江湖，有一回躲追债的，从那条密道里钻过一回。密道通到城外，出口在一片林子里。他画了一张简图，标了密道的入口和出口。他知道万埃封城之后，伊芙要是想出去，城门是走不通的，得走这条道。

他把信封的口折好，没封蜡，就那么折着。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他把两个信封揣进怀里，走到伊芙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伊芙，起来。”

里面响了一声，然后门开了。伊芙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到我书房来。”斐波那斯说，“有事。”

伊芙跟着他进了书房。斐波那斯在椅子上坐下来，伊芙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斐波那斯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十四岁了，个子到他肩膀了，可还是瘦，脸也没长开。他从桥洞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孩，现在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

他站起来，张开了胳膊。

伊芙愣了一下。斐波那斯从来不抱他。他站着没动，过了两秒才把手臂抬起来，环住了斐波那斯的背。老人的背比他想的瘦，肩胛骨硌手。

斐波那斯抱了一下就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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