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久戴在脸上实在很闷,摘下面具后,凉丝丝的空气混着飞雪扑面而来。
“满意了吗?”燕山亭语调稀松平常,倒是不见得紧张。
宣酌拿着焰云走近,每一步都踏实地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离焰云越近,燕山亭就越是难受。他肩膀上的小雪貂也颤颤巍巍,一点不敢动。
“有什么话……”燕山亭顿了一下,撑着墙壁后退,“你站那说。我还能跑了不成?”
“很难受么?”宣酌笑了一声,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那就把前因后果都讲一遍给我听听。哦,记得要简短一点,不然焰云会让你这妖身就地融化的。”
燕山亭被逼得退无可退。
宣酌的身上实在是太热了,一靠近,燕山亭就感到自己好像被扔进了火炉里,全身上下都在被烧着。
一冷一热的呼吸交缠着,下一息,一只手骤然掐住了燕山亭的下颌,迫使燕山亭将头抬高。
宣酌另一只手的拇指像滚烫的烙铁,在燕山亭苍白的脖颈、耳后处缓慢地摩挲。
粗糙的指腹每划过一处,那薄薄的皮肤就透出一层绯红。
这只脖颈在他的手里显得很纤细,仿佛一掐就能断。
燕山亭被逼得难以呼吸,眼眶霎时间红了起来。
“哦,你说,”宣酌终于发了善心,松开了那惨遭凌虐般的脖颈,眸光细细扫过那浮起的红痕,语调随意,“缓一缓,我有的是时间。”
燕山亭在心里狂骂他畜.生。
两年不见,果然还是这么欠扁。
一想到自己濒死前最后看见的这张脸,燕山亭就恨不得把宣酌千刀万剐。
“人是我杀的,”燕山亭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只觉得被捏过的那处灼痛非常,“血债血偿,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你的债?”
燕山亭:“……”
好在宣酌目前似乎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燕山亭也不清楚这家伙脑袋瓜里头想的都是些什么。
“这话说的,”燕山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妖邪作乱,那本也不是镇厄使的债啊,大人。”
“圣人定了这是镇厄使该管的,那就是,”宣酌微微蹙了下眉,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表情,但还是被燕山亭精确地捕捉到了,“不公可以诉诸官衙。这么替人了结私仇,你是希望我把你交公,还是希望我把你交给洛家?”
“……”
傻子才在这两坨粪里做选择。
“你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巧还被我逮了个现行。”
“你觉得,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燕山亭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骤然收紧又骤然松懈。
他现在不能落到太过风险的境地。
良久,燕山亭的目光扫过宣酌的眉眼。
“那大人你和我说了这么多,”他忽然扯起一个笑来,“是想要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么?”
一语中的。
“我喜欢聪明人,”宣酌归剑入鞘,一改方才那威压样,笑道,“希望你善后善得漂亮。”
当然漂亮。
天光尚浅,茶楼已然有了不少人。
燕山亭坐在窗边,半开着窗户,低头顶着听着不远处嘈杂纷乱的议论。
仔细一听,几乎都是关于昨日洛家小公子横死的。
说是半夜神游,失足坠进了井里,被找到时已经无力回天。
“恶有恶报啊,”有个穿着打扮略有些夸张的大娘一边用筷子将茴香豆夹进嘴里,一边说,“前阵子不是还说他杖毙了一圈儿下人,就为他那见不得人的小妾么。”
“洛二公子摊上这么个弟弟,也算是倒霉,整天就跟着洛央后头擦屁.股呢。”
一碗酒下肚,燕山亭周身终于稍稍暖和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颊,面向窗外,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用两指从衣袖里夹出一个不大的,形制正式的令牌。
平厄令。
命运使然,再活一次,燕山亭依然无法克制住自己,不走上这一条路。
最后一点酒液不甚乖巧地滴错了位置,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随着一声落于桌面的、清脆的响声,燕山亭的思绪逐渐飘远。
那是在两年前。
兰州刚打完仗,渡云坪煞气冲天,尸陈遍野。
燕山亭奉命南下,出了一趟他镇厄使生涯里最长的外差,足足有四个月的时间。
几月下来燕山亭可谓是受了一肚子气,还得多亏这新上任不久的将军王奉。
军营里的弯弯绕绕燕山亭懒得搭理,他此行是为捉妖,帮些小忙都是顺手的。
这一顺手,就能看出许多问题。
比如,王奉的脑子缺根筋,无论哪个方面,远远比不上上一任已然战死的将军。
燕山亭时常疑惑,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听不得人劝。
这回倒是罕见地赢了。
敌军的尸体在三两日中被将士搜刮得干干净净。燕山亭就站在兰州城墙上,看着渺远处那弯弯袅袅冲云霄的黑烟与那不断跳动的火光。
其实里边或许还有城外被波及而死去的百姓。
不知道已经烧了几个日夜。
分明隔了很远,但燕山亭还是无可避免地被烫到了。
“燕大人,怎的在这儿吹风?最近兴起疫病,还是莫要靠得近了。”
燕山亭闻声一回头,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便瞧见王奉。
燕山亭眯了眯眼,拍拍自己肩头,那是王奉的手刚刚碰过的位置。
“天时地利人和啊,这仗打得漂亮。”燕山亭慢悠悠地说。
王奉上前一步,眺望远处,嘴上谦虚,面上却满是春风得意之色:“是漂亮,也多亏他们那爆发了瘟疫,不用动手便死伤一片。”
“这样么?”燕山亭完全侧过身来,带着几分浅薄的笑意,语调却骤然冷了下来,“将军,你只想打胜仗,却不想城外的百姓。”
“操之过急,会出事的。”
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好像只是一句好心的提醒,却莫名戳到了王奉的脊梁骨似的。
王奉霎时间变了脸色,偏过头看向燕山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山亭微微扬了扬下巴,王奉身后便猛然跳出来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人,“我奉圣人令,查探与平定兰州的劫级妖祸罢了。其中原因,我想将军最是清楚。”
少年轻巧落地,怀中揣着一柄并不算长的剑,轻盈地跃到了燕山亭的身边。
王奉的脸色却变得有几分苍白。
少年身量很高,扬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奉,随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绫锦所制的敕书,龙纹清晰可见。
王奉看清楚的那一刹那,瞳孔睁大,膝盖霎时间一软,跪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出。
少年的声音在这猎猎的风声里依然响亮。
“朕手谕恩曜司杀劫部首座燕山亭:卿缉妖数载,屡建奇功,朕心甚慰。特赐尚方宝剑一柄,许以便宜行事。凡有违旨抗命者,许尔先斩后奏。朕望卿体此意,毋负朕托。”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砸进耳朵,王奉的身躯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早听闻这个燕山亭于恩曜司得圣人宠信,却不曾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圣人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也一样,”燕山亭笑了一声,抬手拔了自己脑后的玉簪,“疫病爆发,我替被牵涉的所有百姓、将士唾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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