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断断续续地睡了半日,最后是硬生生被饿醒的。
浑身没力气,去食肆的路就显得格外漫长。
才从窗外瞧了瞧天气,一出门就下了雪。
正值下午,这时候的食肆没什么人。
燕山亭随便打了份吃食,挑了个中间一点的位置坐下,没滋没味地埋头吃了几口,再抬头,余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他偏头看去,正瞧见那座山一样的餐饭。
小薛也惊了:“看着挺瘦,胃这么能装?”
“这也太多了,”燕山亭瞧着那瘦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有些疑惑,“没给他饭吃吗?”
小薛趁着燕山亭注意力不在这里,偷偷从燕山亭碗里叼走了一块最大的肉。
下一秒,燕山亭就捉住了它的脖颈,幽幽地说:“吐出来。”
小薛咕咚一下咽下去:“怎么,我吐出来的你还要吃?”
燕山亭抓着它使劲晃。
最后被放到桌上的时候,小薛晕乎乎地直干呕。
“我恨你。”小薛说。
斜方那人越吃越多,已经吃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甚至不用筷子,像个野人似的用手扒拉着菜食直往嘴里塞。
燕山亭正前方的镇厄使把筷子一放,起身走过去,眉目间透着担忧。
不知道那镇厄使说了什么。他背对着燕山亭,后者看不清他的口型,却知道话说得苦口婆心。
奈何那瘦子压根儿不搭理他。
燕山亭隐约觉得不对,把手搁在桌上,小薛就顺着手臂熟练地攀上肩头。
燕山亭顺手拿绢帕给它擦了擦嘴。
镇厄使大概是见说不动,便直接上了手,想把那已经被吃了一大半的饭端走,结果那瘦子竟然当场发了狂,毫无章法地朝镇厄使一扑!
饭食瞬间撒了一地,漆木分隔盘高高飞了出去!
眼见着他的脑袋要磕到桌子边沿,半途却被侧面突如其来的一脚给踹了出去。
虽然被踹的地方隐隐有些钝痛,却也比磕到脑袋好。
镇厄使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就瞧见昨日演武场上晕过去的云柳身手利落,与肩头的小雪貂配合默契,几下就把瘦子给死死地压在地面上。
燕山亭一只脚结实地踩在瘦子背上,随后摸出来一张定身符随便一贴。
“怎么回事?”
镇厄使揉着腰上前来,表情有点扭曲:“嘶,谢谢啊……”
“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燕山亭皱了皱眉:“像被什么东西弄得入了魔。”
“交给首座吧。”
镇厄使把四肢僵硬的瘦子架起来,出了食肆。
燕山亭满怀着好奇心跟了出去。
经过屠苏准许,两个人带着这个瘦子入了院子。
屠苏的表情依旧很冷。她蹲下身,撑开了瘦子的眼皮,瞧了瞧那血丝遍布的眼睛。
然后又撑开嘴——
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卡在喉咙口。
“先送到诊堂,”屠苏皱了皱眉,一指燕山亭,冷声道,“你留下。”
镇厄使把瘦子架走,燕山亭抱臂,看着屠苏洗净手指,随后进屋。
她回过身来,对燕山亭扬了扬下巴。
燕山亭跟着屠苏进了屋。
说实话,屠苏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曾经的师父刘锦盛,话少人直,木头似的。
但比刘锦盛好一点,屠苏是个有温度的木头。
“什么事,首座大人?”燕山亭粗略地扫了一眼。
屠苏室内的布置很简单,甚至不大能看得出生活痕迹,兵器甲胄的摆放更是讲究。
像是军队出身。
这世道女子参军的少之又少,可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首座能力有多么出众。
屠苏姿态板正,低头用手帕细细地擦拭手指,边开口问道:“你和司主是什么关系?”
燕山亭:“……”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
仇人,仇人行吗?
“上下属啊,怎么了?”燕山亭道。
屠苏轻笑了一声,放下手帕。
“我第一回见他从我手上抢人。”
“?”燕山亭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太敢明白。
昨天燕山亭去诊堂半路直接昏了过去,自然不知道他失去意识以后发生的事。
“他很少这样,”屠苏说,“你很特殊。”
“你不走文试,也不考武试,甚至还没进秉烛司,身上就有了秉烛司的平厄令。”
屠苏不说,燕山亭倒还真没意识到自己这么“特殊”。
“现在又跑去从最底层的镇厄使做起,”屠苏抱臂,一字一句落在耳里都分外有力,“你图什么?”
燕山亭说:“本来打算单干的,但是行走不大方便,顺水推舟的事,他又不给我职位,我还能站在您头上么?”
屠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
“胡锋怎么样了?”燕山亭问。
屠苏道:“昨夜在诊堂闹,见人就拳打脚踢,仔细搜查了一番他的屋舍也没查出什么来,都是些普通的物什。”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屠苏一只手横在胸前,一只手的指腹轻点着太阳穴,似乎在思索。
“他以前当兵,”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人还不错,老实巴交的。”
“他有妻儿,在潞州。昨年回潞州,才发现妻儿被人杀害。”
燕山亭略微有点惊讶:“为什么?”
“拒奸。”
简短的两个字,燕山亭却能从中想象到这是如何一种情形。
屠苏继续说:“人没抓到,服役期间寄去家中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胡锋本就无甚背景可言,报官也无济于事,只能自己上路寻仇。”
“这天下这么大,大海捞针啊,”燕山亭叹道,“可怜,可怜。”
屠苏给燕山亭拿了个椅子来,示意他坐。
燕山亭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才躺了一天,骨头都要躺硬了。”
“那刚才那个瘦子呢,您有印象么?”
屠苏点头。
“昨年夏闹洪灾,他是流民,被薄筠捡来的,”屠苏抿了口凉下去的茶水,补充说道,“他们只有平厄令,不算正式的镇厄使。上报给总司的名单并没有写他们。”
燕山亭:“原来早有捡人的传统。那首座大人见了我还这么惊讶,不应该啊。”
“司主不管这些事,”屠苏强调,“你是他捡的。”
燕山亭挑了挑眉:“本质上也无甚区别。”
“下属不叨扰了,我也去诊堂瞧瞧。”
燕山亭揉了揉酸软的肩膀,跨出门去,不消两息又折返,一只手扒住了门框,斜着身子,探出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来。
“首座大人,诊堂怎么走?”
屠苏给他指了个方向。
诊堂里人不多,柜台前只有一个药童。
药童年纪小,长得圆溜溜的,脑袋要出家似的光滑。
他得站在小凳上才够得到台面。
见到燕山亭,他先是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声音也很稚嫩,说话却一股老成的意味,和屠苏一般不苟言笑。
一瞧就能知道是谁的徒弟。
燕山亭:“半妖之身,自然不和人比。”
“可有发寒、身躯麻痒、四肢无力的症状?”药童手里拿着秤杆,显然在秤药材,“可有头晕,胸口闷痛的症状?”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手里那杆秤,声音平静,口吻正式。
若不是那口不大流利、混着点儿口音的官话,燕山亭倒真要被唬住。
以往的他最不爱见大夫,如今看着这玉似的小孩,难得没有那么排斥。
还挺好玩儿。
燕山亭挑了挑眉,应道:“还没有。你今年几岁,师承何处?”
“没有就要换方子,昨日那两道药太猛,不适合长期服用。”
小光头秤好药,把它包起来,随后拿着纸包跳下板凳,绕道药柜边的一个小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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