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主府后,王遇生没去参加他们的谈话,而是跑去藏书阁踢馆。
周文作为幽无城城主,自然有了解案情细节的资格,沈千仇作为遗孤必然也得在场,但她去就有些越俎代庖了。
何况她还要去还那被撕下来的书页……
光是想到那横眉冷眼的老头,王遇生就觉得自己头痛,这世间如果有不伤身的哑药,她定要给那老头的茶杯里来上两滴,让所有人从此不必再受这苦楚。
府兵应是被打了招呼对她视而不见,王遇生轻车熟路地走到藏书阁前踹开门进去,直对上那老头波澜不惊的眼神,熟练地爬到了柜子顶上拿下书册。拿手里的残篇一比对——你猜怎么着,刚好!
对不上的话事情就大发了!
她比划了老半天,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稍有些草率,一泄气,回头问陈百户:“有浆糊吗?”
陈百户仿佛知道她早有此一问,坐在桌前胡子都翘到天上去了,脸上就差写满了三个字:
你求我。
混蛋,彻彻底底的混蛋。到底这个人能不能明白自己是在帮他做事,这书破不破与她何干?她气闷在心里难撒,把书和书页一起丢在他桌上,转头在柜里的书册上翻来找去,搞得一团乱。
她昨夜细细研读了那张残页,上面真切地记录了那使用飞刃的组织第一次在南国出现的目标:刺杀周文。
当时周文运气不错,有付荣光夫妇二人在身边,自己身手也是不俗,才让对方铩羽而归。
这是南国第一次见到这种暗器,取名为盈雪。
书房里一下乱起来,她像个发脾气的小女孩,给这些册子东一下西一下的丢,眼看今天就要收拾不好了,陈百户才强撑着淡然的高人姿态溜出来跟在她身后一路捡。
“你是为了烈风山庄的事情,帮那沈家女娃来的吧?”
言语里竟然带点示好。
如果按照话本子的剧情设定,她现在应该低头作揖,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低三下气地说:“正是,还请前辈告知一二,感激不尽。”
王遇生哪还能看不出来这陈百户属驴——吃鞭子比吃萝卜利索。
“你不说我去问周文。”周城主这尊玉面大佛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不用白不用。
“岂敢为此等小事叨扰城主!”
那胡子一下又吹得老高。
这书阁建起肯定颇费了一番功夫,边境风沙大,她刚才一路走马观花地摸过去,到现在指尖还是干净的,可见这老头平时费心不少。
残存的良心隐隐作痛,将她十万年不见一回的善心叫起来了,正在噼里啪啦抽打她那张话赶话的嘴。
人生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王遇生摇头叹气,绕着圈鸠占鹊巢坐上了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不出所料,在脚边找到了一罐半干的浆糊。
这种玩意儿干了就没法用,她又去抓桌上带点裂纹的瓷茶杯,往里面呼噜噜灌茶水,把桌上毛笔的笔杆倒过来慢慢一层一层搅开搅匀。手里没闲着了,心才堪堪静下来,王遇生对陈百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不许打断我。”
行行行,王遇生把自己的嘴缝来缝去,最后一摊手请他老人家开讲。
“十几年前,潭河之乱以后……”
又是这要命的节点,但这回是她主动要听的,只能祈祷这老头能多说两句她不了解的事情。
“朝里去了一大批人,连周城主这样誓死守城的忠良也受了疑心……”
为了安皇帝的心,当时正值壮年的乾王出了个主意,说要派一个心腹到前线去做监军,这幽无城的军队若无两道手令齐发,便不得出营。
这是个多坏的主意啊,兵贵神速,出兵速度往往决定了一场战局的胜负,北国骑兵极擅游击,每每等到监军的手令来,对方早跑得影都不见了。
若周文要借机问罪,那监军便反将一军,说周文天天拿同一个借口调兵,不知道是不是没安好心。
周文一边在这种压力下讨生活,一边追查当初潭河之乱残余的消息,还惦记着周围的民生,只恨不能分身。这时他只能修书一封,去给游历江湖的严文俞,请她相帮解决些周边的要事,没想到这信虽然传出去,严文俞却在路过县主府所在的福州时被截了。
当时朝野上下离心,周文为代表的这一干武将、忠于帝王的清流、世代为官的士族与稳坐朝中的乾王互相提防着,一旦有所疏漏,等待他们的便是彼此的雷霆手段。
此时严文俞远离官场却隐隐倒向周文,自是千夫所指寸步难行。
“也不知道严阁主做了什么交换,答应了什么条件,最后终于说动了县主,一人一骑孤零零地从县主府正门离开了。”
监军一事,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变革,不过是复辟了多年前对军队的管理,用于收复军权。王遇生知道这是势在必行的事,如果她坐在京城内,手握权柄,也会这么做。
周文自从上任幽无城城主和统帅,远在千里之外,一年才回京一次,朝内根本无人能够制衡。也就好在他是个一心为国的忠臣,换做旁人只怕这王王朝都换了姓了。
可哪有永远相互信任的君臣?制约他的军权,是朝内志在必得的一步棋。
周文离京已久,对朝内风波不甚了解,但严文俞曾任朝中重臣,多少书信都过了她的眼,多少勾当都深藏水底又被一眼看穿。如果二人真的勾连起来,掀起惊涛骇浪,只怕阴谋诡计都要被戳破在青天白日下。
县主府的那一位殿下,不就是乾王的表亲吗?
至于老师来这里最后做了什么,也不必再问,那本水事录就是最好的答案,更何况那一年是严文俞捡到王遇生的那一年。
这场重逢赐予了她新生。
浆糊全化开了,像她此刻的大脑一样,黏唧唧的一坨。
“虽然我不知道严阁主凭什么逃出生天,但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你个死丫头还是别去瞎掺和。”
是啊,要命的事情。王遇生最是惜命了,不然也不会拒绝旁听他们的讯问,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把自己摘干净。
她喜爱这天下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觉得纵情人世与山水间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趣事,只要不搅和进那些恩怨情仇,一切皆是蜻蜓点水一样自在。
手里的浆糊被挖出来黏在指尖,又被她乱七八糟涂上残篇,幽无城一日游后回家的褶皱残页险些前后一齐被黏上书页,再也不分彼此。
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
[飞刃盈雪,量轻而刃利,入体后非死不取。此刃锻之必以玉胶,无玉胶则不可得。]
她知晓陈百户提及这段旧事的原因,因她来烈风山庄前的上一站便是西北名门的县主府,前身是西北荣家,盛产玉胶。这世间但凡有好玉胶流传于世,必定是荣家出品。
“非自荣家,不称剑。”
她想起那深深的宫苑,只觉世间万物环环相扣,像是有人引导,叫她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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