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九年·冬
先前宿雪未消,清晨又添新雪,寒风呼呼打着旋儿。细雪纷纷落至别院青砖,冻得丫鬟们搓手跺脚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可怜。
细微牙齿打颤瑟缩之音皆入了马车内,马车外的男人沉稳负手,有条不紊地指挥护卫侍从,楚凌掀了车帘眸光落至那道褐衣之上。
李仪白,曾经的状元之才,进士出身。自己少年之时颇为欣赏他的文章,不待多拉拢,他就因殿前冲撞,犯了大不敬被被贬回了乡。
不曾想,竟做了楚浔的先生。
他一手翻过书卷,懒懒垂眸对着守在外面的李仪白道:“让婆子们给丫鬟们添些袄衣暖炉吧。”
天意弄人,他在阴曹地府间走了一遭,不入六道,倒入了自己这位惊惧忧亡堂弟的身。一睁一闭,斗转星移,已是两月有余,正值万山载雪,质子入京。
“这......”李仪白略带犹豫,此次北上,入京为质,凡事当慎重,自是当低调些,不可靡费,惹人注目,大张旗鼓,恐惹上面人不高兴。
“去吧。”楚浔仿若没听懂他话中含义,又重复了一遍,稍重了语气。
“是。”
“李先生。”
“公子还有何事吩咐?”楚浔抬眼,落入眸中的锦袍男人谦卑恭谨,依旧平和,眉眼未抬。他搭上他的手,温声道:“天寒了,先生也当多添衣啊。”
李仪白身子微颤,腰身更弯两分:“谢公子关心。”
书卷合拢,楚浔伸手捧了茶杯轻抿,一个质子,尚有用处时,就是夜夜笙歌,金奴银婢使着,也不会动你;要杀你时,哪怕天天粗茶淡饭,卑如蝼蚁,该死也得死。
先世子刚死,皇家体恤,也暂会留这个新世子几年。
口中生暖,茶水清冽回甘的滋味让楚凌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尚还活着。
上苍荒谬,他既许愿来世不入帝王家,竟让他成了皇家旁支,再回上京,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接着争接着斗,直至有人攀上那高位,坐拥无边江山。
他死了,皇帝的其他儿子,斗得就更狠了。
如此想想,老天爷倒惯会与他开玩笑的,好戏一出。
残阳微斜,队伍行驶出了湖阳地界,余下长路漫漫,山川交叠,城镇疏远。
今夜需得露宿了。
李仪白立于山头上瞧见远处是几处农舍,吩咐了护卫前去打探,又命人生火取暖,这才将马车内的公子恭请下车。
看了一路的书,思了一路的事,往前二十四年人生是非曲直,皆成云烟。无论史官如何书他,是残暴狠毒,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既已伏诛,投做他身,他楚凌的人生就换个活法。
凌字太利,累他一生。
楚浔,便是楚浔吧。
从水浔声,宁静致远。好过,凌霄冬寒。
楚浔走到篝火旁,覆手烤火。目光所及略微眼熟,直到一个草垛子落入他的眼中。
不知哪里的鸡打鸣了几声,草垛子也随着抖动起来。
“草垛里有人!”护卫们乍然惊起。
“住手!”他当即厉喝出声,奈何侍卫手速过快,寒刀已刺入草垛。
只听细细一声闷哼。
一道灰扑扑的纤细身影立即从草垛子里滚了出来,爬起后的女子眼中猩红又泛起,正欲杀出一条生路,可当她看见坐在火堆旁的只是个小小少年时,怔住了。
江浮雪......
见滚出来的是个乞丐模样的女子,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婆子立即眼露鄙夷,不料声音刚起来,字还未骂出去,腰间就受了一道狠劲,直直将她踹过去一丈远有余。
众人惊愕,平日里寡言淡漠对他们这些人行事毫不上心的小公子怎突然变得这般狠厉,凡有不对,交由侍从便是,怎地还亲自踹上人了。
这处静默无声,那处空地上立着的女子眸中猩红渐退,定睛瞧了瞧,数十来人,尽是佩刀剑之人。衣着华贵的小孩坐在火堆旁,身旁站着不少伺候的丫鬟婆子。
皆是衣着昂贵,无一粗衣麻布。见似是某大户人家出门远行,江浮雪原本要去拔剑的手也渐渐垂了下来。
隔着人群,微风轻拂,落叶无声。女子披头散发下,稍显污浊的脸上一双明眸半无浑浊,倒映着人影绰绰。
时过经年,在漫长昏暗的杀伐谋杀中,孤绝苍凉萦绕,鲜血麻木了眼睛,他都快记不清初见江浮雪安宁恬静时的模样了,人生数次相见,那个女人对自己大多没什么好脸色。
他走上前,制住了想要动手的护卫。
而众人发现草垛子里有人后,本以为是什么刺客劫匪,吓得魂都快没了。可谁料刺出来个叫花子,望着脏兮兮的女子一副慵懒没睡醒的样子,众人这才稍稍放了心。
膀大腰圆的婆子插着腰走到女子身前,劈头就问:“叫花子,你这是从哪里来啊。冲撞了我们家主子,你可知何罪?”
她依旧耷拉着双眼,压根不理了,随手扯下身上一块破布包了包被刺伤的小腿,一瘸一拐的准备离开。
那管事的见状恼了,扯着嗓子喊道:“问你话呢,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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