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15. 烈日耍猴,东施效颦

过了立夏,浣纱溪两岸的垂柳与乌桕树长出了密不透风的浓绿阴凉,苦竹林里的夏蝉一日比一日叫得聒噪。

二楼东阁里的日子,过得既清静幽雅,又透着一股外人难以想象的荒诞。

每日白昼里不开阁待客的时辰,三十四岁的阿芜总是穿着我赏给她的那身湖蓝色暗花细绸深衣,头上插着鎏金蝴蝶步摇,一个人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外间那面半人高的磨光青铜大鉴前,呆呆地往镜子里头照看,一照就是大半个时辰。

起初的那几天,她还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粗大的手指,隔空摩挲着铜鉴表面映出的那张拍了三层珍珠粉的白净脸庞,眼神战战兢兢的,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不是一场随时会醒过来的春梦;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当后院那些新买进来的小雏儿、还有前院的王五赵四等龟奴每次上二楼送水送饭,都不得不看在我这尊财神爷的面子上,对着她弯腰赔笑、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芜姑姑”,甚至为了讨点我吃剩下的糕点赏钱,顺嘴奉承她一句“芜姑姑如今这身富态气派,瞧着比诸暨城里大宅门的富家主母还要体面三分”的时候——

阿芜每天看着青铜大鉴里自己倒影的眼神,便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变了味。

这世上的蠢人总是这样。一旦肚子里头吃饱了几天精米白饭,粗糙的皮肉上裹了几天滑溜溜的丝绸,便总会轻而易举地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东西。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外头刚下过一场去暑的急雨,雨水冲刷着飞檐瓦当,将空气里的燥热冲淡了不少。

我穿了一件宽松的素纱中衣,慵懒地斜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上个月从会稽那位范少伯公子处借来的《诗》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阿芜双手端着一只盛满了井水冰镇青梅的白玉盘从外间走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的黑漆矮几上。只是今天她放下了果盘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到脚踏边跪下替我打扇,而是站在那面青铜大鉴前磨蹭了半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捏着湖蓝色绸衫的衣角,那张涂了厚厚鹅蛋粉的老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极其扭曲、极其不自然的羞怯红晕。

我从竹简上方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心里头有话就直说,站在镜子前头扭捏什么?”

“妈……妈妈……”

阿芜先是做贼似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东阁房门,确认外头没人,这才“扑通”一声跪坐在了我的软榻脚踏边。她那两只骨节粗大的大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既怯懦、又按捺不住炽热的期盼光芒:

“妈妈,这两天……前院每天清早来给咱们馆里头后厨送干柴和鲜鱼的那个张货郎,每次在楼梯口撞见我下去提热水的时候,总是盯着我的脸冲我笑,昨儿个还红着脸夸我头上插的这支鎏金蝴蝶步摇好看,说我走起路来香风扑鼻的……妈妈,您跟阿芜说句实话,阿芜如今是不是真的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个叫男人瞧了就挪不开眼的漂亮体面女人了?”

“啪。”

我手里的竹简轻轻合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角因为咧嘴傻笑而挤成一团核桃纹的深褶子,又看了一眼她耳根后头与粗壮脖颈交界处、因为自己擦粉不匀而清清楚楚露出来的一道黑黄老皮分界线,脸上的神色温和如常,轻声问道:

“你是妈妈亲手调教打扮出来的人,自然是体面好看的。怎么,听你这口气,你是看上前院送鱼的那个张货郎了?”

“哎哟,哪里是单看上他一个挑担的货郎呀!”

阿芜一听我夸她好看,顿时激动得直摆手,粗糙宽大的脸庞因为亢奋而涨成了紫红色,连声音都高了两分:

“妈妈,我这两天夜里躺在席子上翻来覆去地想……我今年其实才刚满三十四岁,还没老呢!从前在村里头是因为没钱打扮才叫人看轻了,如今我跟着妈妈学会了擦珍珠粉、画远山眉、涂朱砂唇脂,身上穿的绸子比村里里正家的婆娘还要尊贵百倍!要是我趁着现在年轻漂亮,再托媒人找个在镇上有间体面铺子、乡下有几十亩水田的富户老爷嫁过去做正经主母,给人家生个一儿半女好好过下半辈子——等到时候,我坐着四乘栈车回苎萝村省亲,让当年拿扁担打断我肋骨跑掉的葛木匠、还有村里头那些往我碗里扔沙子的长舌妇们全都睁大狗眼好好瞧瞧,我阿芜如今也是有体面男人抢着要、能当富家大娘子的绝色美人儿,那该有多风光、多解气啊!”

说着,她仰起那颗插满金翠的大脑袋,满眼希冀、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我:

“妈妈,您是这世上最疼阿芜的人了,您说阿芜想再找个知冷知热、有钱有势的好男人嫁了过日子,这个念头成不成?就是……我这半个月成日里待在二楼东阁里头不出门,除了前院送菜的货郎和几个老龟奴,也见不着外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大官人,我这心里头,还没挑好一个配得上我的合适人选呢……”

屋子角落的青铜博山炉里,冷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

我斜倚在迎枕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脚下那张写满了春思、憧憬与狂妄虚荣的老脸,足足过了三息工夫,我才慢慢伸出纤细白嫩的右手,像往常一样,无比温柔慈爱地摸了摸她梳得油亮的牡丹髻。

可在我垂下的长长眼睫深处,却早已翻涌起了一片冰冷刺骨的嘲弄与厌恶。

真是蠢得连药石都救不活了。

不过才短短十几天之前的那个雷雨夜里,这个女人还趴在我的脚背上哭得死去活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葛木匠把她当配种母驴使唤了二十年、打断了她两根肋骨,指天誓日地说这辈子看透了外头的臭男人,只求给我当一辈子的乖女儿;

结果呢?

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她肋骨上的旧伤疤还没彻底长平呢,不过是往那张老树皮似的黑黄丑脸上刷了三层白粉,听前院几个想讨赏钱的龟奴货郎奉承了两句不要本钱的鬼话,她竟然就当真以为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倾国倾城的九天仙女了!这么快就忘了挨扁担的疼,又开始摇着尾巴、流着哈喇子,眼巴巴地想要往另一个男人的火坑里头跳了!

天底下的蠢女人,莫过于此。

她们挨了男人的打、被男人剥了皮喝了血,从来不会觉得是男人这种东西天生吃人;她们只会觉得自己前头受的苦,全是因为自己没遇上真正的“良人”、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够白净漂亮;她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往脸上抹两把胭脂、换一身红衣裳、再换一个有钱的男人嫁过去,就能迎来一生一世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

我抚摸着她发髻的指尖微微下移,轻轻滑过她粗壮如树桩的后颈动脉,眼神冷得像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咬断绳索的家犬。

陈大脚,我把你从苎萝东村那个快要饿死的烂泥塘里捞出来,拿我十金一盒的东海珍珠粉、拿我的湖蓝细绸、拿我从亲娘那里学来的甜言蜜语把你喂熟了,是为了让你在这东阁里头当一辈子只看着我一个人的看门恶犬,可不是为了替你攒嫁妆、让你去给外头别的野男人洗臭袜子生儿育女的!

一只主人养熟了的宠物,既然在吃饱了之后生出了往外头跑的野心,那做主人的,该怎么料理它呢?

若是直接拿藤条抽她一顿、指着铜镜骂醒她,告诉她哪怕刷上一斤白粉也依然是个三十四岁的粗鄙丑妇,她非但不会信,反而会在心里头怨恨我这个“妈妈”自私刻薄、嫉妒她的美貌、舍不得放她去外头做富家大娘子,从此在心里头生出反骨。

要想让一只蠢狗永生永世再也不敢生出离开主人院子的念头,最省力、也最彻底的法子,从来不是拿铁链子栓死它——

而是笑吟吟地替它打开大门,给它系上最显眼的红绸带,亲手把它推到外头毒日头最亮、人潮最拥挤的闹市正中央去,让满大街的男人们亲手拿石头、烂果核和唾沫星子,把它砸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连半块遮羞的好皮都剩不下!

等到那个时候,根本不用我再动手栓链子,这只被外头的世界吓破了苦胆的蠢狗,自己就会哭爹喊娘地爬回来,一辈子死心塌地地缩在我的床脚底下发抖!

而且,转念一想,这两日诸暨与山阴城里的那些恩客们,已经渐渐看惯了我每晚隔着竹帘抚琴的清冷模样,往案几上扔赤金钣的势头比三月末刚开台那阵子稍微缓了三分。吕妈妈昨天还在跟我念叨,问我五月初五端阳大节有没有什么新鲜由头,能再搭一回台子,把那些富商口袋里的金饼子彻底掏空。

我看着脚下满脸春思的阿芜,心底深处忽然闪过了一道极亮、极残忍、也极好玩的光。

这人世间最高明的妆容,从来都不是往羊脂白玉上头再添白粉;而是拿一块又黑、又臭、又滑稽的烂泥巴,结结实实地垫在那块白玉底下。

底下的泥巴越烂、越丑、越叫人作呕,摆在泥巴上头的那块白玉,才越显得如同九天皓月般高不可攀、不可亵渎!

一念及此,一个一石二鸟的绝妙计划,已然在我脑海里瞬间成型。

我收回抚摸她后颈的手,抬起脸时,眉宇间非但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而绽开了一个无比慈爱、无比欣慰的甜美笑容,反手一把紧紧握住了阿芜那两只蒲扇般的大手:

“傻孩子,跟妈妈还藏着掖着做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阿芜如今出落得这样漂亮体面,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富贵良人过好日子,妈妈心里头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拦着你呢?”

阿芜原本还提心吊胆的,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笼,惊喜交加地叫道:“妈妈!您、您当真答应阿芜嫁人?!”

“自然是当真的,你是妈妈最心疼的乖女儿嘛。”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煞有介事地蹙起秀眉,替她细细筹划道:“只是阿芜,你想想看,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咱们溪南馆西子花魁最疼爱的身边人,又生得这般珠圆玉润、富态标致,前院那个挑担卖鱼的张货郎、还有镇上那些干粗活的木匠铁匠,哪里配得上你这双擦了兰膏的手?妈妈既然要给你挑女婿,那挑出来的,就必须得是那些来往溪南馆的富商大管事、或是乡下有百亩良田的体面乡绅老爷!”

阿芜听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大口咽了口唾沫,既兴奋又发愁地说道:“可……可那些乡绅老爷和大管事们,平时来咱们馆里头,眼睛盯着的都是妈妈您这样的天仙人物,我又没下楼去见过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东阁里头还有我这么一号美人儿、怎么会托媒人来求娶我呢?”

“他们没见过你,那还不简单?咱们就在渡口再搭一座高台子,叫满城的老爷公子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你呀。”

我对着她微微笑着,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这世上最温柔慈爱的嗓音,吐出了最恶毒的蛊惑:

“阿芜,你还记得今年三月十八那三天,妈妈我是怎么在门外那座临水八角花台上一舞成名的吗?女人啊,要想让全城的男人们为了你争破脑袋,就绝不能缩在黑屋子里头等媒婆上门,得穿最鲜亮夺目的红衣裳,站到两丈高的花台子正中央去,跳全天下最好看的舞,把你自己的美貌与风情大大方方地亮在太阳底下!等诸暨和山阴的男人们都瞧见了咱们阿芜的丰腴美貌,又知道你是西子花魁亲自调教出来的同乡义妹,到了第二天,提着金银来求亲的官媒婆子,还不得把咱们溪南馆的朱漆门槛都给踏破了?!”

阿芜被我这番天花乱坠的话说得浑身热血沸腾,整个人像是已经坐上了富家主母的四乘华车,飘在了云端里;可紧接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粗壮的大脚板,又有些底气不足地小声道:

“可是妈妈……我打小在村里只会插秧割麦子、抡斧头砍毛竹,我这辈子连鼓点都没听明白过,从来没学过跳舞啊……”

“没学过怕什么?不是有妈妈手把手地亲自教你吗?”

我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微笑着拉起她粗壮的胳膊,将她引到内室正中央宽敞的白羊毛毯上:

“妈妈三月里在花台上跳的那支名动会稽的山鬼捧心舞,外头那些大官人拿百两黄金来求我再跳一回,我都懒得搭理;今日为了我的好女儿阿芜能觅得如意良人、风光大嫁,妈妈便把这压箱底的绝活儿,一招一式,全都倾囊传授给你。”

在接下来的整整十天里,二楼东阁的雕花木门从早到晚紧紧关闭着。

动手教舞之前,我先把吕妈妈秘密叫进东阁内室,只用了三言两语,便将我心中那套完整的盘算说与她听。

吕妈妈刚听我说要在五月初四端阳节前夜重搭临水花台、而且头半场还要让陈大脚那个三十四岁的粗壮丑妇穿上红舞衣登台献舞时,吓得差点把嘴里含着的一颗酸梅核直接吞进肚子里去,连声问我是不是中了邪;

可等她耐着性子听完我后半截“欲扬先抑、以泥衬玉”的手段,再听说只需让说书先生提前放出风声——就说“西子仙子感念端阳佳节,将于五月初四重登临水瑶台,并携一位由她闭门亲自调教、风姿独绝的同乡义妹先行开场共演《山鬼》双姝舞”,且此番前排锦墩门包直接翻倍、收二十两雪花白金一个时——

吕妈妈那双精明的老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刚添满了清油的大灯笼!

她狠狠一拍大腿,指着我的鼻子,半是敬畏半是狂喜地压低声音笑道:“我的亲小祖宗哎,你这颗小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拿东村那个丑八怪当垫脚砖,这一下场,那些男人的眼珠子还不得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你真是个连阎王爷撞见了都能被你算计得倾家荡产的小妖精!”

吕妈妈欢天喜地地去前头找木匠修葺花台、雇说书先生造势放风去了;而在紧闭房门的二楼东阁之内,我则每天耐着性子,手把手地指导着阿芜演练那支山鬼舞。

那十天里头在东阁白羊毛毯上演练的景象,实在是一场叫人只看上一眼、就能把肚皮都笑破的滑稽闹剧。

阿芜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在苎萝村的水田与深山里干了整整二十多年的重体力农活,一双肩膀宽厚结实得像座小铁山,腰肢粗壮得能赶上后厨装水的大木桶,两条腿上的肌肉更是又硬又直,莫说是下腰劈叉,便是叫她稍微把膝盖弯得柔顺些,骨节都会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可我却偏偏没有替她改半个动作,而是将孙嬷嬷教给我的那套最讲究“身段柔若无骨、步态轻盈如风”的山鬼越舞身法,原封不动地硬套在了她那具牛高马大的身躯之上!

我教她抬腕时兰花指要翘得轻巧灵动,她便咬着牙,把五根胡萝卜般粗短、骨节肿大的手指头僵硬无比地死命掰开,举在半空中直哆嗦,瞧着活像是一把刚从粪堆里拔出来的五齿铁耙子;

我教她走莲步时腰肢要随着鼓点左右款摆,她便挺着那个滚圆的水桶腰,一颠一颠、左摇右晃地在羊毛毯上往前猛挪,一双蒲扇大脚把东阁厚实的香杉木地板踩得“咚、咚、咚”乱颤,震得案几上的茶碗盖子直跳,活脱脱就像是一只刚在水田里吞了十几个大田螺、撑得走不动道的老麻鸭子;

而到了整支舞最关键、最勾魂的收尾动作——我教她要停下旋转的脚步,微微蹙起两道远山眉,双手轻柔地按在心口窝上,对着台下露出三分娇弱与七分哀愁的“捧心”姿态;阿芜听得极其认真,每到这一拍,她便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挤紧那两道画得粗黑如毛毛虫的眉毛,把满脸的横肉与老褶子全都死死挤在鼻梁正中间,两只蒲扇大手更是像抓贼一样死死捂住自己肥硕的胸口,咧开厚嘴唇倒吸冷气——那副五官拧成麻花、龇牙咧嘴的模样,哪里有半点神女哀愁的影子,简直就像是刚在灶房里生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生铁烙铁、正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有好几回,我斜倚在紫檀木软榻上看着她在屋子正中央满头大汗、一本正经地扭腰捂心口,都不得不用手里的素纱团扇死死掩住嘴角,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才能勉强压下喉咙深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笑。

可每当阿芜跳完一整遍,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停下来,转过头用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巴巴地问我“妈妈,阿芜刚才这一遍跳得好不好看、像不像仙女”的时候,我总会立刻放下团扇,脸上换上最惊艳、最赞许的慈母笑容,轻轻拍手赞叹道:

“好看!真是太好看了!妈妈跳这支山鬼,身子骨太单薄,不过是小家碧玉的一点清瘦罢了;唯独我们阿芜跳起来,既有杨柳迎风的娇媚,又有洛阳牡丹盛放的富态丰腴!等五月初四那天你站到外头那座花台子上把这最后一记捧心亮出来,底下坐着的那些乡绅老爷和富商大官人们见了,三魂七魄非得被我们阿芜勾去一大半不可!”

阿芜听着我斩钉截铁的夸赞,再转头看看青铜大鉴里那个在昏暗烛光下红袖飘飘的模糊影子,彻彻底底地信以为真了。

到了最后那三四天,她简直像是中了魔障一样,夜里连觉都舍不得睡,到了三更天还一个人偷偷从芦席上爬起来,赤着大脚在黑漆漆的外间里头一遍又一遍地扭着水桶腰、捂着胸口皱眉头,嘴里头喃喃念着拍子,做着三天之后一舞倾城、被富家大老爷用驷马轩车迎进门去做当家大娘子的春秋美梦。

转眼之间,便到了五月初四——端阳大节的前一日。

因为吕妈妈提前十天撒出去的噱头实在太过勾人胃口——说是已经闭阁清修了一个多月、千金难求一见的西子仙子,不仅要在五月初四这一日重登临水八角瑶台,而且还要破天荒地推出一位由她闭门亲自调教了整整一月、据传“丰姿独绝、体态富丽、与西子清冷之姿各有千秋”的苎萝村同乡义妹先行开场献舞——

消息一出,整个诸暨县城与北边山阴、会稽一带的盐铁巨贾、世家公子、风流才子,乃至四周十里八乡赶端阳庙会的百姓,全都像是闻见了蜜糖味的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地涌向了浣纱溪南岸渡口!

只是这一回,吕妈妈并没有把开台的时辰定在光线朦胧柔和的黄昏日落时分,而是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将开锣献艺的时辰,改在了未时三刻!

五月初四的未时三刻,正是初夏午后日头最毒辣、最刺眼、最亮堂的时候。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穹就像是一面被打磨得纤毫毕现的巨大青铜镜,白花花的毒日头直直地悬挂在八角花台正上方,莫说是人脸上的一道褶子、一颗黑斑,便是花台木板缝隙里藏着的一粒灰尘,在这烈日强光之下也休想有半点遁形之处。

花台下方十步之内,八十个涨价到了二十两雪花白金一个的紫檀木锦墩早已座无虚席。城南的贺老爷、山阴的赵大官人,还有十几个手摇象牙折扇、头戴高冠的会稽与山阴世家才子全坐在第一排,一边擦着额头的热汗,一边兴致勃勃地指点议论着,都在猜想西子仙子亲自调教出来的那位“同乡义妹”,究竟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尤物;

而在锦墩外围的渡口栈桥、垂柳树下与上百艘乌篷船上,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下四五千名伸长了脖子的看客——其中坐在渡口东侧浅滩石头上的,就有几十个趁着端阳节歇农活、特意从溪北岸苎萝东西两村赶过来看热闹的街坊后生与妇人。

此时,在八角花台后方那道厚重的遮光帷幕里头,三十四岁的阿芜正紧张兴奋得浑身直冒热汗。

为了今天下午这场千古罕见的好戏,我从早上辰时起,就亲自站在铜镜前,替我的“好女儿”阿芜精心准备了一套极尽艳俗、极尽荒唐的行头——

我没有再让她穿平日里那件宽松遮肉的湖蓝色细绸深衣,而是特意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了前任花魁绛仙十六岁刚挂牌时穿过的一件桃红色窄袖束腰短舞衣,叫了两个粗使丫头上来帮忙,硬生生地套在了阿芜那具高大粗壮的身躯上!

那件十六岁少女尺寸的桃红窄舞衣穿在三十四岁的阿芜身上,简直就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牛皮弓——两个窄小的袖管死死勒住她粗壮如藕节的胳膊,腰间那条金线丝绦更是深深陷进了她腰腹间层层叠叠的肥厚赘肉里,把她的上半身勒得像是一串用麻绳五花大绑起来的肥肉粽子,稍微一喘大气,丝线针脚就发出“嘣、嘣”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而在她的脸上,我今天没有再用东阁里那种细腻贴肤的东海珍珠粉,而是让人从后院粗使杂役房里头,取来了一大盒最劣质、最粗糙、一遇热汗就会化泥起坨的生铅粉!我拿粉扑蘸着冷水,在她那张黑黄粗糙的老脸上足足刷了三层铜钱厚的生铅白粉,又在她高高凸起的两块颧骨上,涂上了两团如同猴子屁股般刺目滚圆的大红胭脂,最后拿朱砂将她那两片厚嘴唇画得比她原本的嘴型还要大上一圈,红得简直像是刚刚在乱葬岗里生吞过死孩子一样鲜血淋漓!

“铛——!铛——!铛——!”

前头花台四角,三声震耳欲聋的开场铜锣声终于敲响了。

台下数千人的嘈杂议论声瞬间一静,几千双火辣辣的眼睛同时盯向了花台正中央。

后台幽暗的帷幕阴影里,我穿着一身不染半点杂色、轻盈如雪的素白越罗深衣,静静地站在阿芜身后。我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温柔地替阿芜扶正了鬓角边那朵足有海碗大小的大红绸布牡丹花,然后将双手轻轻搭在她滚圆宽厚的后背上,柔声笑道:

“开锣了,我的好阿芜。外头几千双眼睛、上百位富家大老爷都在台子底下等着看你呢。记住妈妈这十天教你的舞步,掀起帘子,大大方方地走到日头最亮的地方去,让他们全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们阿芜的绝世美貌吧!”

“嗯!阿芜一定不给妈妈丢脸!”

阿芜深吸了一大口气,满脸都是新嫁娘即将跨上花车般的羞怯、骄傲与激动。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掀开面前沉重的后台丝绒帷幕,迈开那双硬塞进大号大红绣花鞋里的宽大脚板,“咚、咚、咚”,昂首挺胸地大步走上了毫无遮挡的八角花台正中央!

就在她跨出帷幕的那一刹那——

五月初四未时三刻明晃晃、白花花、毒辣到了极点的初夏烈日,毫无保留地兜头浇在了她的身上!

花台之下,原本还在伸长了脖子高声呼喊着“快请佳人登台”的四五千名看客,在看清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个桃红衣裳女人的瞬间,整座渡口、栈桥与上百艘画舫之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断了脖子,诡异至极地陷入了足足三息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摇着象牙折扇的贺老爷与赵大官人,手里的扇子僵在了半空中,嘴巴张得老大;画舫船头探出半个身子的山阴才子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雄黄酒出现了幻觉;后排站在树杈上的百姓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只见那高达两丈、往日里唯有九天仙子才配踏足的香樟木瑶台正中央,哪里有什么肌骨莹润、弱柳扶风的二八绝色佳人?

站在那刺眼毒日头底下的,分明是一个年过三旬、身高体壮、膀大腰圆的粗鄙农妇!

因为第一次面对几千人的大场面极度紧张,再加上五月的烈日当头暴晒,阿芜才刚站到花台中央不到两息工夫,额头与鬓角上的热汗便像开了闸的小溪一样哗哗往下流淌!

汗水一冲,她脸上那三层用冷水胡乱拍上去的劣质厚生铅粉,当场便化作了白浆,顺着她脸颊上深刻的皱纹冲刷出了一道道黑黄白红交错的泥沟子,毫无遮拦地露出了底下粗糙黝黑、布满日晒黑斑的老树皮肌理;两腮那两团猴子屁股似的大红胭脂被汗水洇开,糊到了下巴上;而她身上那件过分窄小的桃红色少女短舞衣,更是死死勒在她肥硕滚圆的胸腹与大屁股上,随着她粗重的呼吸,腰间勒进肉里的丝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个人远远看去,活像是一头被人刷了一层白石灰、又硬套上了一件红肚兜的大黑母猪!

然而,站在花台正中央的阿芜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来她正迎着刺眼的太阳光,眼睛被晃得根本看不清台下几千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二来她脑子里早就被我灌满了“我是绝色美人”的迷魂汤,此刻听见台下几千人居然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竟然在心里头把这满场的死寂,当成了全城的男人们全都被她的丰腴美貌震慑得看傻了眼!

阿芜心头大喜,胆气顿时壮了十倍!

不等后台的鼓点响起,她便迫不及待地按照这十天里我教给她的拍子,高高地往头顶上方举起两条粗壮的胳膊,死命掰开那十根胡萝卜似的黑粗手指翘成“五齿铁耙”兰花指,然后猛地一扭她那水桶般滚圆的粗腰,迈开大红绣花鞋,在花台正中央“咚、咚、咚”地转起了圈子!

那沉重的脚步声砸在香樟木台面上,震得四角铜炉里的香灰直往下掉;她一边像老麻鸭子扑腾水田一样笨拙地扭着屁股转圈,还一边努力地咧开那张涂得血盆似的大红嘴,冲着第一排紫檀锦墩上坐着的贺老爷和山阴才子们,极其风骚地抛去了一个自以为媚眼如丝、实则眼角黑褶子能夹死绿头苍蝇的大白眼!

“噗——!!!”

也不知道是第一排哪一位正在喝冷茶压惊的会稽世家公子最先没绷住,一口含在嘴里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当场喷出了三尺多远!

这一声喷水声,就像是一颗火星子,结结实实地掉进了烘了十天的炸药桶里。

下一刹那——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浣纱溪南北两岸、渡口栈桥与上百艘画舫之上的四五千名看客之中,骤然爆发出了震天动地、排山倒海、几乎要把整条浣纱溪水都给掀翻过来的狂暴哄笑声!

“我的亲娘哎!笑死老子了!你们快瞧瞧台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从哪个乡下猪圈里头拱出来的三十岁老母猪,居然偷穿了件小姑娘的红兜肚,跑到这仙家瑶台上来跳大神了?!”

“哎哟喂,我的肚子都笑抽筋了!你们快看她脸上那层白石灰,汗水一冲全成黑泥汤子了!还有她那个腰,比老子家里头腌咸菜的大陶瓮还要粗上两圈,她居然还在那儿扭呢,再扭两下这八角香樟木台子都要被她一脚踩塌了!”

“吕妈妈呢?!这溪南馆今儿个是集体疯魔了不成?!老子花了足足二十两雪花白金买个锦墩坐席,是来看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的,你们怎么从后厨牵了个刷马桶的粗使丑婆娘出来给大伙儿耍猴戏啊?!”

哄堂大笑声、拍大腿声、捶桌子声、刺耳的口哨声,夹杂着市井泼皮们最下流、最恶毒的污言秽语,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乱石冰雹,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朝着花台正中央的阿芜狠狠砸了过去!

正在花台中央卖力扭着水桶腰转圈的阿芜,高举在半空中的两条粗胳膊,猛地僵住了。

她茫然无措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毒辣刺眼的午后烈日底下,听着台下四面八方涌来的那一声高过一声的“老母猪”、“丑八怪”、“刷马桶的粗使婆娘”、“耍猴戏”,又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掌心里,全是被汗水冲融化了的黑黄色铅粉泥浆!

她虽然蠢,可她不是个聋子,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她眯起眼睛往台下前排看去——只见那些她过去十天里在梦里头盘算着要挑一个嫁过去当富家主母的乡绅老爷、盐铁大商与风流才子们,此刻一个个正指着她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更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富家恶少觉得花了二十两银子受了愚弄,嫌恶至极地拿折扇掩住鼻子,顺手抓起面前果盘里的烂青梅核、瓜子皮与残茶剩水,像打发臭叫花子一样,劈头盖脸地往台上的她身上、脸上砸了过来!

“啪!”

一枚沾着别人唾沫星子的青梅核,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阿芜的左脸颊上,嵌进了那团滑腻发臭的大红胭脂泥里。

“不……不是这样的……妈妈说我好看的……妈妈说老爷们见了我都会被勾走魂儿的……”

阿芜站在两丈高的花台中央,看着脚下那数千张充满了嘲弄、鄙夷、厌恶与戏谑的男人嘴脸,脑子里头那根绷了整整十天的春秋大梦之弦,“铮”的一声,彻彻底底地崩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两年前被葛木匠打断肋骨扔在泥地里还要强烈百倍的滔天羞耻、恐慌与被数千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像看猴子一样嘲弄的灭顶绝望,像一只烧红的生铁大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想要转身逃回后台去,可两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