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的午后,秋阳惨白,太湖上吹来的寒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姑苏西门外的官道上打着旋儿。
我右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白细麻布与金创药,左手握着吴王夫差钦赐的纯金王命虎符,端坐在三十六名健仆抬行的云母大步辇正中央,在太宰伯嚭与五百名顶盔贯甲的黑甲禁军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灵岩山脚下的山林医药署。
因为前两日刚刚被愤怒的军属与百姓冲击打砸过,此刻的医药署衙门显得一片狼藉。大门上的黑漆木匾歪斜着掉了一半,院子里的药架子倒了一地,被踩烂的苍术、苦参与生蜃灰混着前夜的雨水,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滩滩黑绿色的烂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与死人尸臭。
而在医药署后堂东侧的回廊角落里,我那位好爹爹施木的尸首,已经在前一日由仵作验看过后从房梁上解了下来。
此刻,他正穿着那身早已被死前排泄的秽物染脏了的九品奉祀绿袍,用一张破烂发霉的旧芦席草草盖着,停在院子角落的冷风里。芦席太短,遮住了他那颗紫胀变形、舌头长吐的脑袋,却遮不住底下露出来的那双穿着黑布官靴的脚,以及垂在芦席边缘外头的那只枯瘦左手——左手虎口处,那道一寸长的月牙形旧柴刀疤痕,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扶着侍女的手走下云母步辇,提着素白深衣的裙摆从院子中央走过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那张破芦席上多停半息,只用左手拿着一方熏了浓烈冷梅香的丝帕轻轻掩住口鼻,仿佛极为嫌弃那角落里飘过来的腐肉腥气,径直迈步走进了被禁军清理出来的行辕正堂。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漆榻与黑漆凭几。
我端端正正地跽坐在漆榻之上,用未受伤的左手隔着宽大的衣袖,轻轻摸了摸贴身锦囊里头那叠硬邦邦、带着我自己体温的泛黄绢帛与薄竹简。
在那只锦囊里,整整齐齐地装着施木在九月二十三日傍晚、也就是他去老兵营散播流言并悬梁自尽之前,亲自从医药署后院石库里盗空并交到我手里的全套原始铁证——
里头不仅有三年前太湖大疫爆发时,吴王夫差亲笔用辰州朱砂批阅、命内库调拨三千两雪花白金专款采办诸暨苦草与生蜃灰的密旨木牍原件;还有当时三千二百名染疫吴兵每日服药、退烧痊愈后亲手按下的红手印画押名册;甚至还有一份当年负责将一千八百名重病不治身亡的士卒尸骸集中火化、并将骨灰抚恤银发放给家属的军司马与吴县县令联合签字回执!
这三样东西,是真正如假包换的铁证。
只要我现在把这三样东西从袖袋里掏出来,往姑苏城门与三大军营的辕门外头一贴,外头那场闹得沸反盈天、眼看就要引发全军哗变的“吴王夫差活埋焚烧五千染疫亲兵”的造反流言,就会像太阳底下的一捧残雪一样,在顷刻之间化为一滩乌水!而夫差不仅能彻彻底底洗刷掉残暴坑杀士卒的污名,甚至还能反过来在三军将士与满城百姓面前,博得一个“掏空内库爱兵如子、受尽天大冤屈却隐忍不杀一人”的千古仁君美名!
只是,我坐在紫檀漆榻上,看着堂屋门槛外头那些正在苦着脸翻检满地废纸竹简的医药署小吏,却并没有急着把袖中锦囊拿出来。
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出戏演到这里,最凶险的关隘才刚刚开始。
施木才刚吊死在房梁上不到三天,之前吴县县令、军司马与太医署的人把整座山林医药署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掏过了,都没能找出一页关于三年前治疫火化的原始档案;若是我这个常年深居姑苏台瑶华暖阁、连医药署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后宫宠妃,前脚刚捧着虎符跨进灵岩山行辕不到半个时辰,后脚就跟变戏法似的,从哪个角落里准确无误地搜出了三年前的全套绝密原件——
这未免也太巧、太神、太把满朝文武当傻子耍了!
眼下夫差正在气头上,见我三日之内果真替他平息了哗变、洗刷了冤屈,自然会夸我是天降福星、聪慧能干;可等这阵风波平息下去之后呢?
前朝那个恨我入骨的老匹夫伍子胥,定然会死死咬住“档案为何偏偏被西子夫人一人瞬间寻获”这个天大的漏洞不放,顺藤摸瓜地彻查施木在入宫煎药那半个月里与我的所有交集!甚至不用伍子胥多嘴,哪怕是生性多疑的夫差自己,在夜深人静回过味来的时候,也难免会生出一丝寒意,怀疑这场从头到尾由施木引爆、又由我完美平息的惊天哗变,是不是我和施木这两个诸暨老乡早就串通好了、联手把他当猴儿耍的一出双簧戏!
一旦夫差心里扎下了这根怀疑的刺,我之前在殿上割破手掌流的那二两血,可就全都白流了。
所以,这桩足以平定三军哗变、让夫差龙颜大悦的泼天头功,我绝不能自己独吞,更不能由我的手拿出来。
我必须找一个位高权重、深得夫差宠信、在朝堂上与伍子胥水火不容,偏偏骨子里头又贪财好色、卑劣无耻到了极点的男人,由他出面,替我把这份铁证堂堂正正地捧到姑苏台的大朝会上去,再由他的嘴,替我向夫差讨要那座耗空吴国国力的灵岩山新宫!
我的目光缓缓抬起,穿过正堂敞开的雕花楠木门,落在了院子正中央那个正在装模作样训斥几名九品小吏的肥胖男人身上。
当朝太宰,伯嚭。
这位年过四旬、出身楚国亡命贵族、如今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吴第一权臣,生得面白微胖,两颊富态得垂着两团软肉,下颌留着三缕用桂花油抹得油光水滑、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须。此刻,他正穿着一身用赤金线绣满流云仙鹤纹的紫罗朝服,腰间悬着价值千金的羊脂白玉组佩,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捏着一方洒满了西域蔷薇香露的白丝帕,极其嫌恶地死死捂在自己的鼻孔前,一边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烂药渣骂小吏们办事不力,一边频频踮起脚尖往院角施木那具盖着破芦席的尸首瞟去,生怕那死人身上的尸臭味儿熏脏了他那身名贵的紫绸朝服。
看着他那副既贪慕权势、又怕死惜命的滑稽模样,我藏在宽袖下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幽冷的弧度。
早在我还在会稽山阴那座教习宅院里挨浸冰藤条的时候,上大夫范蠡就已经把这位太宰伯嚭的底裤颜色都跟我交过底了。
三年前越王勾践在夫椒山惨败、仅剩五千残兵被困会稽山巅,眼看就要被伍子胥一鼓作气灭国屠城之时,正是文种大夫连夜带着八名越国绝色歌姬、黄金千镒、白璧二十双,偷偷钻进了这位太宰伯嚭的后院大帐;伯嚭吃饱了越国的黄金与美人,转过天来便在夫差面前舌灿莲花、力排众议,硬生生拦下了伍子胥“斩草除根”的忠言,保住了越国的宗庙社稷。
一个为了黄金与女人,连敌国贿赂都敢大口吞下、连自家江山社稷都能随手拿来换钱的卖国奸臣,不正是老天爷替我量身定做好的、世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替罪羊与杀人刀吗?
当天夜里,亥时三刻。
灵岩山脚下的风吹得松林呜呜作响,行辕外围巡视的五百名黑甲禁军早已换过了两班岗,前院的官吏们也都各自散去歇息了。唯有行辕最后方、专门腾出来供我下榻的那间楠木暖阁里,还亮着一盏幽暗摇曳的红烛。
我洗去了白日里那身素白麻衣,让贴身侍女以“西子夫人心神不宁,特请太宰大人入内密议明日入营安抚三军之策”为由,避开前院耳目,将太宰伯嚭独自一人请进了后院暖阁。
当伯嚭迈着官步跨进外间门槛的时候,隔着一道绘着巫山云雨图的描金云母屏风,我还听见他嘴里头正冠冕堂皇地打着推脱的官腔:
“西子夫人为大王分忧,一片赤诚固然可嘉;只是微臣今日带人将这医药署的账房和那死贼施木的住处都翻遍了,那施木狡猾得很,不仅把三年前的底档烧了个干净,连他那个新娶的媳妇和满周岁的儿子都不知去向。如今死无对证,咱们想要在短短三日之内拿出平息三军哗变的实据来,只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微臣看不如还是明早回禀大王,从长计议……”
他的话音,在绕过那扇描金云母屏风、看清暖阁内室情形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人迎面用一团滚烫的丝绵死死堵住了嗓子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暖阁内室里,没有半个伺候的侍女或内侍寺人。
四角的青铜博山炉里,正焚着浓郁醉人的海外苏合香与催情零陵香,青烟袅袅如纱;而在内室正中央铺着整张雪白狐皮的矮榻之上,我早已摘去了白日里素净的椎髻发网,一头乌黑如墨缎、长及脚踝的秀发松松散散地披泻在白玉般的双肩与后背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那件初入吴宫觐见时穿过的、用越地茜草与赤色紫矿染就的绛红越罗深衣。
我并没有系紧腰间的织金锦带,只是斜斜地倚靠在矮几旁的迎枕上,右手缠着的那圈染血白细麻布衬得我五指愈发纤细欺霜,左手则慵懒地把玩着一只盛满琥珀色春酒的西域夜光玉杯。
红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跃,映照着我身上那袭流动着温热血光的绛红越罗。因为斜倚的姿势,宽大的交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细腻如羊脂、泛着温润牛乳光泽的锁骨与胸前雪白饱满的弧度;而在三尺长的绛红裙摆下方,一双不着寸缕、小巧玲珑如新剥水菱肉般的赤裸双足,正随意地交叠在雪白的狐皮毛尖上,十颗圆润的脚趾尖儿染着一点嫣红的凤仙花汁,在昏暗的烛火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咕咚。”
站在云母屏风边缘的太宰伯嚭,那双原本精明世故、看惯了自家后院越国歌姬的细长眼睛,在一瞬间彻彻底底地看直了!
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粗重急促起来,那张白胖富态的脸上迅速涌起一层猪肝般的潮红,两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地板上,莫说是继续打官腔,就连拱手行礼的规矩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太宰大人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看着他那副魂儿都被勾去了一半的猪哥相,眼尾微微向上一挑,冲他露出一抹似嗔似笑、眼波流转如秋水初涨的动人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浸满了桂花蜜汁的江南春水,直往他的耳朵眼儿里钻:
“外头灵岩山的夜风这么凉,大人这一整天为了替大王和本宫查案,跑前跑后受了那么大的累,还不快过来坐下,喝杯本宫亲手温好的热酒,暖一暖身子?”
伯嚭干瘪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落拴的内室房门,再转过头看向狐皮软榻上那个连吴王夫差都视为心尖禁脔的天下第一绝色,半是试探、半是被鬼迷了心窍般地迈开步子走上前,在矮几对面的锦垫上局促地跽坐下来,声音都带着几分打飘的颤音:
“西……西子夫人……如今更深露重,夫人屏退左右、召微臣孤男寡女在此独处,若是传到外头去,被伍子胥那个老匹夫听见了风声,只怕……只怕于夫人冰清玉洁的清誉有损啊……”
“清誉?”
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掩着红唇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刻,我放下手里的夜光杯,单手撑着狐皮软榻站起身,甚至没有穿鞋,就那样赤着一双雪白的小脚踩在地毯上,带着满身勾魂摄魄的冷梅与苏合香热气,绕过黑漆矮几,直接走到了伯嚭的身旁,顺势紧挨着他的膝盖跽坐了下来!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我身上那件宽大的茜草绛红深衣袖管,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紫罗朝服的膝头之上。
不等伯嚭从这近在咫尺的脂粉温香中回过神来,我已经伸出左手,从身后的软垫下取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左边是一只敞开盖子的黑漆描金木匣,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锭十两重的足赤金钣,金钣上方还铺着满满一层足有龙眼大小、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东海极品明珠;
而右边,则是那叠我从贴身锦囊里取出来的、还带着我胸口余温的三年前吴王治疫原始底档!
“太宰大人是聪明人,如今这四面高墙的屋子里头只有大人与本宫两个活人,大人又何必跟本宫端着架子、说这些骗鬼的场面话呢?”
我伸出左手纤细如嫩葱般的食指,轻轻点在右侧那叠泛黄的绢帛与朱批木牍上,吐气如兰地柔声说道:
“大人方才进门时不是还在发愁,说找不到平息三军哗变的实据吗?大人请低头仔细瞧瞧——这上头,乃是三年前太湖大疫时大王亲笔朱批调拨三千两白金买药的密旨原件,这是三千二百名染疫将士服药痊愈后亲手按下的红手印画押名册,还有当年火化病死士卒、发放抚恤银的军司马签字回执。只要明日一早辰时,把这三份如假包换的铁证张贴到姑苏四门与三大军营的辕门外头,施木散播的那场‘大王活埋五千疫兵’的妖言便会顷刻间不攻自破,三军将士知晓真相后,定会对大王愧悔交加、感恩戴德!”
伯嚭起初还在盯着那匣子晃眼的赤金钣与东海明珠吞口水,听到这话,他猛地低头翻开了右边那叠绢帛与木牍。
只看了两眼上头那鲜红的吴王印信与密密麻麻的军士指印,伯嚭那张白胖的脸庞骤然变色,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失声惊呼道:
“这……这真是三年前山林医药署封存的原始防疫底档?!微臣下午带了上百号人把医药署后院的石库地板都快刨开三尺了也没找着半页纸,夫人您才刚下步辇半日,究竟是从何处把这套铁证搜出来的?!”
“嘘——大人小声些,这话可就说错了。”
我看着他震惊骇然的脸,微微一笑,伸出那只缠着染血白麻布、却依旧柔若无骨的右手,轻轻覆盖在了伯嚭放在膝头、正微微颤抖的肥胖手背上,抬起一双盛满了秋水波光与幽深笑意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这套救命的原始底档,怎么会是本宫搜出来的呢?本宫不过是个养在深宫里头、连账册都看不懂的弱女子罢了。这套铁证——分明是太宰大人您忠君爱国、为了替大王分忧,今夜在灵岩山医药署后院那口荒废枯井的石壁暗格里头,亲自顶着刺骨寒风彻夜摸索搜查,才千辛万苦找出来的定国铁证!至于本宫,不过是在后院暖阁里替大王焚香祈福罢了,这查案立功的事,与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半点干系。”
轰!
伯嚭浑身肥肉猛地一颤,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他能在吴国朝堂上跟威望如日中天的伍子胥斗上这么多年而不倒,脑子自然转得比算盘珠子还要快。仅仅一息之间,他便将我这番话里头藏着的惊天玄机想了个通透——
如今外头三大军营哗变在即,夫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伍子胥除了磕头请杀妖妃之外拿不出半点平息兵变的法子;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掏出这套洗刷君王冤屈、一举平定三军哗变的原始铁证,谁就是挽救大吴社稷、替夫差保住霸主脸面的第一大功臣!
而眼下,我竟然将这一匣子价值千金的赤金明珠,连同这桩足以让他将政敌伍子胥彻底踩进泥里的泼天头功,双手捧着,白白送到了他的嘴边!
“西……西子夫人……”
伯嚭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头,贪婪与狂喜的光芒几乎要喷涌而出;可他到底是官场里滚出来的老狐狸,在巨大的馅饼面前,眼底深处还是本能地浮起了一丝惊疑与戒备,压低声音试探道:
“如此扭转乾坤的大功,夫人今日在殿上连手掌都割破了立下军令状,如今竟肯将这首功白白让给微臣?微臣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夫人要微臣拿什么来回报您?”
“本宫一个无依无靠的越地女子,要那前朝查案立功的虚名做什么?风头出得太盛,反而更容易招来小人与老臣的忌恨。本宫这辈子别无所求,只要大王心里头疼我,只要在这吴国有一处安身立命、再无人敢指着本宫鼻子喊打喊杀的清静窝,也就够了。”
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原本覆在他手背上的小手顺势往上一滑,整个人像是一株没有骨头的红山茶般,软绵绵地斜靠在了伯嚭宽厚肥胖的肩头之上,温热甜腻的兰膏吐息,一寸寸喷洒在他敏感发红的耳垂边:
“太宰大人今日在姑苏台前殿也亲眼瞧见了,那伍子胥老匹夫,还有他手底下那帮军中老将,一个个是何等凶神恶煞!他们指着本宫的鼻子骂本宫是越国狐媚子、亡国祸水,恨不得当场拔出剑来将本宫生吞活剥了;而且大人心里也清楚,那伍老匹夫不仅恨我,平日里在朝堂上更是处处拿先王铁券压着大人您,骂大人您是佞臣,巴不得连大人您也一起除之而后快。只要伍子胥还在姑苏台朝堂上站着一日,本宫这颗脑袋,还有大人的太宰官印,就一日拴在裤腰带上睡不着安稳觉。”
我伸出左手食指,在他紫罗朝服的胸口金鹤纹上轻轻画着圈儿,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
“所以,本宫今夜把这桩平定哗变的头功双手奉予大人,只求大人替本宫办两件事:第一,明日一早把铁证贴出去平息哗变之后,在大朝会上狠狠参伍子胥一本,就说他临危无策、只会煽动军心逼宫君王,借大王之手彻底折了他的威风;第二,待后日大朝会论功行赏之时,请大人联手太卜署正卿,顺着大王最好祥瑞面子的心意上一道奏疏——”
我微微仰起脸,眼底闪烁着幽暗而狂热的野火:
“大人就在朝堂上奏称:此次灵岩山之所以平白无故生出这等动摇国本的疫鬼妖言、逼得施木发狂自尽,全因灵岩山乃太湖水脉龙眼所在,三年前染疫病故的两千将士阴魂在此郁结不散,化作了冲天阴煞!而本宫这个西子夫人,乃是上苍赐予大王的祥瑞福星,只因住在城内旧宫气场受阻,须得请大王顺应天命,征调十万民夫、砍伐江南百里之内的上等香楠良木、地下深埋数千口大陶瓮,于这灵岩山之巅,专门为本宫兴建一座镇山行宫与一条环山长廊!往后本宫长居灵岩山顶,每日赤足踏行于楠木长廊之上,让木板与陶瓮共鸣发出空灵仙音,便可替大王日夜震散太湖百里阴煞,保我大吴江山千秋万代,永无疫病兵变之祸!”
说完这段话,我笑吟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伯嚭:
“如此一来,大人白得了一匣子金珠与平定三军哗变的盖世首功,把伍子胥死死踩在了脚底下;而本宫也得以搬出那处处受气的姑苏台旧宫,在这灵岩山上得了一处无人敢扰的富贵仙乡。大人是个会算账的聪明人,您说,咱们这桩买卖,是不是两全其美、划算到了极点?”
内室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红烛灯芯“噼啪”爆裂的声响。
伯嚭听得双眼放光,胸膛剧烈起伏。他太清楚夫差那种既迷信鬼神祥瑞、又极度好大喜功的性子了——一旦三军哗变被这套铁证瞬间平息,正在兴头和愧疚头上的夫差,听到“建行宫长廊即可镇压太湖阴煞、又能褒奖受委屈的西子夫人”这种两全其美的借口,必定会龙颜大悦、一口准奏!而且修造如此规模宏大的行宫,需要调拨数以百万计的内库金银与天下木料,督造工程的差事落到他这个太宰手里,他从中又能捞取多少白花花的回扣油水?!
这简直是名利双收、一步登天的绝妙毒计!
然而,我贴在他的肩头,却敏锐地察觉到,尽管伯嚭已经被那匣金珠、平乱首功与督造油水烧红了眼睛,可在他那双精明世故的眼底最深处,依然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属于老官油子的犹豫与忌惮——
他在怕。
他怕这套本来藏在施木手里的铁证来路太过诡异;他更怕今天他拿了我的东西替我当枪使、去跟伍子胥拼个你死我活,万一哪天我在夫差枕头边翻脸不认账、把他也像施木一样卖了,他岂不是替别人火中取栗?
看着他眼底闪烁不定的那点算计,我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而蔑视的嗤笑。
我早就算准了。要想把这样一个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老狐狸彻彻底底绑死在我施夷光的贼船上,光靠黄金明珠和朝堂功劳是不够的;
唯有让他也亲自跳进这口欺君罔上的染缸里头,让他全身上下都沾满掉脑袋的腥臊气,让他亲口尝一尝连吴王夫差都独占不得的禁脔滋味——只有当我们两个人共同拥有了一个一旦捅破就会满门抄斩的死罪秘密时,他才会彻彻底底变成我手心里头最听话、最卖命的一条狗!
更何况,看着这些白日里穿着紫袍玉带、在朝堂上人模狗样高谈社稷天下的顶层权贵男人们,在夜深人静时为了我的一寸皮肉而撕下脸皮、跪倒在我的裙裾底下像发情的公狗一样摇尾乞怜,这本就是我施夷光活在这人世间,最着迷、最痛快的游戏啊。
“怎么?太宰大人眉头皱得这么紧,莫非……还是信不过本宫?”
我看着他犹豫不决的脸,忽然幽幽地轻笑了一声。
不等伯嚭回答,我缓缓抬起双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配着缠满染血白布的右手,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地伸到了伯嚭肥胖的腰腹之间,指尖轻轻一挑——
“咔哒。”
那枚紧紧扣住他紫罗朝服腰带的羊脂白玉带钩,被我当场解了开来,掉落在厚实的白狐皮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伯嚭浑身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按腰带:“夫……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松手,反而顺势跨坐到了他肥胖的双膝之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自己那张吹弹可破、艳若桃李的绝美脸庞逼近到离他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微敞的茜草绛红深衣领口彻底滑落半边,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与锁骨。
我看着他瞬间充血暴突的眼珠子,眼波流转之间,是足以让天下任何男人的骨头都化作一滩春水的极致靡丽与放荡,用最软糯销魂的气音在他唇边呢喃道:
“大人既然是个谨慎人,怕本宫日后过了河拆桥、在大王面前乱说话害您……那不如就在今日今夜、这灵岩山暖阁里头,本宫便把自己这副连大王都视为心头肉的身子,也一并当作把柄,交到太宰大人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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