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山巅的馆娃宫与响屧廊彻彻底底落成的那一年,我年满十九岁。
为了赶在夫差限定的期限内完工,太宰伯嚭在督造的那一年里,几乎抽干了吴、毗陵与会稽北境所有州县的青壮民力,前后累死在采木山谷与灵岩山石道上的役夫不下数千人。最终呈现在太湖之畔的整座灵岩山,简直像是被工匠们用赤金、羊脂白玉与百年香楠木从头到脚重新包裹了一遍——
山巅凿石引泉,将太湖活水提引上山,在白玉雕栏与紫铜水沟之间注成了波光粼粼的“玩花池”与“采莲泾”;池中铺满西域进贡的五色琉璃珠与南海红珊瑚,夏日里蓄养着专供我赤足戏水的越地红鲤;水池正北方的最高处,平地拔起了一座高达十丈、四面皆用透明云母片与湘妃竹帘遮蔽的汉白玉“琴台”,台畔四周移栽了上千株我最喜欢的越地重瓣白山茶与红海棠;至于那条耗费了江南百里良木、底下深埋着三千六百口特制大陶瓮的“响屧廊”,则像一条吸饱了人血与民脂民膏的金色巨蟒,蜿蜒盘踞在整座馆娃宫的重重飞檐之下。
朝堂之上,自从相国伍子胥自刎于姑苏台下、一双眼珠子被钉上东门城楼晒成干瘪肉球之后,满朝文武再也没有半个人敢对后宫吐出半个“不”字。
没有了伍子胥那块臭石头在耳边聒噪,我在吴宫里的日子,彻底变成了一场没有边际、无需任何掩饰的盛大狂欢。
我再也不用像刚入姑苏台头一年那样,小心翼翼地端着什么“贤良淑德、与世无争”的菩萨架子了。
吴王夫差就像是一个被我亲手抽掉了脊梁骨、灌满了迷魂汤的提线木偶。他嫌城内的姑苏台旧宫留着伍子胥自刎的血腥晦气,索性将前朝的军国政务统统丢给了太宰伯嚭打理,自己则带着内廷仪仗搬上了灵岩山,一年三百六十天里头,足足有三百天都泡在馆娃宫的锦帐与酒池之中,陪着我昼夜颠倒、寻欢作乐。
在这个世上,当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美貌、又握住了君王的生杀权柄之后,善心是最无趣的累赘;唯有肆无忌惮地作恶,唯有看着那些原本骄傲鲜活的人在自己的脚底下痛苦、哀嚎、一点点烂成泥巴,才能让我尝到真正活着的快感。
馆娃宫落成第二年的那个冬夜,太湖上刮起了罕见的暴风雪,鹅毛般的大雪片子下了整整一夜,将灵岩山巅积了二尺多厚。
那晚暖阁里烧着十几个红泥兽炭盆,热得如同三春。夫差斜倚在我的白狐皮大榻上饮酒,一时兴起,便传了宫廷教坊司的几名乐伎进殿伴宴。
跪坐在云母屏风外头抚弄一张二十五弦瑟的,是教坊司的第一琴伎,名叫绿绮。
这绿绮是早年吴军破楚时从楚王宫里掠来的贵族乐女,入宫比我还早三年,生得眉目如画、楚腰纤细,尤其有一双用牛乳与杏仁露精心养出来的雪白好手——十指纤长柔若无骨,挑动蚕丝弦时如同春燕点水。那晚夫差饮得微醺,隔着晃动的珠帘听曲时,不过是不经意间多看了绿绮那双挑弦的纤手两眼,顺口笑着夸赞了一句:“楚女善瑟,绿绮这双手倒是生得指若春葱,不逊色于孤的西子多少。”
当时我正坐在夫差怀里替他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听见这话,我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快,反而笑吟吟地顺着夫差的话头拍手称赞,当场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珍珠手串赏给了绿绮。
然而转过天来,等到上午夫差顶着风雪下山去太湖大水寨巡视新造战船的脚印还没被雪盖住,我便懒洋洋地坐在暖阁的炭火旁,传下了西子夫人的口谕——
我说昨晚听绿绮姑娘的楚调瑟音实在美妙,只是屋里炭火太闷,少了三分天地清气,特命绿绮抱着她那张二十五弦瑟,去馆娃宫外头没膝深的庭院雪地里头,对着太湖风雪独奏三个时辰,给本宫醒一醒午觉的瞌睡。
那天下午,我披着厚实滚热的极品白狐裘,歪在暖阁临窗的漆木凭几旁,脚底下踩着烘得温热的铜手炉,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炭盆边刚刚烤裂了壳、冒着甜香热气的糖炒栗子;而在一窗之隔的暴风雪庭院中央,只穿了一件单薄楚式纱衣的绿绮,正被四名手持铁尺的内侍逼着,直挺挺地跪在二尺多深的刺骨积雪里头抚瑟。
我一边吃着热栗子,一边饶有兴致地支着下巴静静听着。
起初的半个时辰,窗外的瑟音还带着楚歌婉转清脆的尾音;到了一个时辰后,呼啸的北风夹着雪粒子刮过庭院,那瑟音便渐渐变得生涩、滞重、不成调子;再到满两个时辰的时候,我隔着雕花木窗往外看去,只见绿绮那双被夫差夸赞过的“春葱柔荑”,早已被数九寒冬的冰雪冻得通体乌紫、肿胀如萝卜,十根手指头上密密麻麻全起了核桃大小的紫血泡!每当她颤抖着强行按下一根冰冷坚硬的蚕丝弦,指腹上的血泡便“啪”地破裂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琴弦流淌,很快又在琴面上冻成了暗红色的血冰渣子!
一直到满三个时辰的铜漏滴尽,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染血的琴弦彻底崩断,绿绮双眼一翻,人事不省地栽倒在雪窝子里。
等太医把她救醒过来的时候,她那双引以为傲的雪白好手已经彻底冻坏了手筋、皮肉溃烂流脓,莫说是再弹二十五弦瑟,往后余生便是连拿竹箸夹菜都要抖个不停,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人。我听闻之后,还特意让人给她送去了一小盒涂冻疮的蛤蜊油,笑眯眯地叮嘱她“好好在教坊司里养着”。
至于当年与我一同从诸暨选入山阴、又一同乘船入吴的同乡好姐妹郑旦——
在馆娃宫修好之后,夫差原本在行宫东侧也给她留了一座偏殿,偶尔想起“夷光如水月、郑旦如朝霞”的旧话时,也会传她过来共饮两杯。
只可惜,郑旦那个蠢丫头实在太胆小,又太要她那点良家女子的脸面了。每次在馆娃宫的夜宴上,只要瞧见我当着几十名内侍寺人与乐师的面,毫无廉耻地穿着半透明的轻绡坐在夫差大腿上咬嘴喂酒,或者看见我让人把犯错的宫女拖在响屧廊下拿浸水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她就会吓得面无人色,躲在屏风角落里偷偷掉眼泪,露出一副兔子见了鹰隼般的苦相。
入宫第二年夏天,我终于看腻了她那张哭哭啼啼、仿佛全天下就她一个好人的丧气脸。
我连半点毒药都没费,只趁着她感染风寒咳嗽了两声的机会,在夫差耳边温柔体贴地进言道:“郑姐姐生性喜静,最受不得咱们馆娃宫里日夜丝竹饮宴的喧闹,太医说需得静心慢养,不如便将她挪去行宫最西头那座靠着竹林的清凉偏阁里头,免了她日日请安伴驾的劳累,也好叫她安心养病。”
夫差早就嫌郑旦在床上木讷放不开,当即便一口准了。
一道轻飘飘的口谕下去,这位曾经与我并称双绝的郑夫人,便被我顺理成章地软禁在了馆娃宫西侧那座荒草丛生、连炭火都克扣的冷殿偏阁之中,门外派了两名凶悍的阉人守着,整整五年,连踏出院门见夫差一面的资格都被彻底断绝了。
而在那些夫差不得不偶尔下山回姑苏台主持祭祀、或是巡视北方边防军务的漫长夜晚里,我这间高踞灵岩山巅、洒满玫瑰花瓣的馆娃宫寝殿,也从来不会有半刻冷清。
我对男人从来没有什么真情,可我贪恋掌控男人、玩弄权柄与皮肉欢愉的刺激。
无论是那个每个月都要借着“汇报宫苑修缮账目”偷偷摸上山来、跪在狐皮毯上与我颠鸾倒凤的当朝太宰伯嚭;还是内廷里头那些被我挑出来、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年轻内侍与乐工;甚至是每年春秋两季从鲁国、宋国、陈国、卫国远道而来进献贡品的风流贵族使臣——
在这座完全由我一人主宰的馆娃仙宫里,只要是我施夷光看上了眼的猎物,只需在白日游园的回廊转角处,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滑落一方沾着冷梅兰膏的素白丝帕,或是隔着云母步辇的珠帘递过去一个湿漉漉、勾魂摄魄的眼神;到了当天夜里三更时分,那些白日里冠冕堂皇的男人们,便会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饿狗一样,甘冒着被夫差车裂诛九族的滔天风险,从后山的狗洞或暗道里爬进我的重重绛纱龙帐之中!
我喜欢斜倚在夫差平日里睡的九龙金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尊贵的权臣、俊秀的少年与异国的贵公子们,跪在我那身茜草混着紫矿染就的绛红越罗深衣底下,一边因为恐惧与亢奋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边粗重地喘息着,争先恐后地亲吻我涂满丹蔻的赤裸脚背与脚趾尖。
那五年的灵岩山馆娃宫,就像是一口架在大吴帝国龙脉正上方、日夜不停烈火熬煮的黄金大鼎。
鼎底下添进去烧的柴火,是大吴三代君王积攒下来的府库膏血、江南百里的良木与十万百姓累死的白骨;而我,便是高高端坐在鼎中央、被这滚沸的人血与权欲浇灌得愈发妖艳欲滴、糜烂入骨的绝世毒花。
这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一晃眼便过了整整五年。
到了我入吴宫的第七个年头——也就是馆娃宫落成后的第六年开春,哪怕是我这个整日里只顾着在响屧廊上赤足踏歌、在锦帐里寻欢作恶的深宫妖妃,每当清晨站在十丈高的汉白玉琴台边缘往下俯瞰时,也能清清楚楚地闻到从太湖平原与姑苏城郭方向,正有一股焦糊、腐烂而又令人窒息的死气,顺着春风一点一点地往上漫延。
大吴帝国的根子,已经彻底被掏空了。
这五年里,一边是灵岩山馆娃宫日夜不停的奢靡采办与扩建,另一边则是夫差为了实现他吞并齐鲁、北上称霸中原的狂妄野心,连年强行征发数十万民夫开凿沟通江淮的“邗沟”大运河,又接连发动了对齐国的艾陵大战。
连年的横征暴敛与残酷兵役,让原本富庶丰饶的姑苏城外良田荒芜了十之六七。每当春荒之时,从灵岩山巅往下望去,只见官道两旁的树皮都被饥民剥得光秃秃一片,护城河边随处可见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流民饿殍;国库里头当年从楚国与越国掠夺来的赤金白璧,早已被我和伯嚭联手挥霍贪墨了大半。
可越是内里空虚腐烂,坐在王座上的夫差,在接连打赢了几场对阵齐军的外强中干之仗后,其骄狂自大的霸主迷梦便越是膨胀到了极点!
这年三月开春,夫差竟然全然不顾国内粮仓见底、民怨沸腾的惨状,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下达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令——他决定在今年仲夏,倾尽吴国北方三大军营的所有精锐甲士与楼船水师,由他亲自统帅北上中原的黄池,去与老牌中原霸主晋国公然会盟争锋,夺取号令天下诸侯的“盟主”宝座!
倾国之兵北上黄池的军令一下,整座姑苏都城与太湖防线瞬间被抽成了一具空壳,只剩下了年轻缺乏战阵经验的太子友,领着八千名连强弓都拉不开的老弱残兵留守王都。
三月十八的夜里,刚刚替北征大军筹措完最后一批粮草的太宰伯嚭,趁着夜色乘小轿从后山暗道摸进了我的馆娃宫寝殿。
绘着巫山云雨图的描金云母屏风后头,刚刚在我身上结束了一场胡天胡地荒唐云雨的伯嚭,正赤着肥硕白腻的上身,满头虚汗地瘫靠在大红织金迎枕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没有看他,只是披着一件半透明的藕荷色轻绡,赤着双足坐在漆木大榻边缘的狐皮毯上,手里拿着一把通体透亮的犀角梳,对着八角青铜大鉴,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长及脚踝的乌黑秀发。
铜镜里映出伯嚭那张被酒色与横财养得油光满面的肥脸,我手里的犀角梳轻轻一顿,忽然偏过头,冲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太宰大人,大王下个月初就要带着北方三大营的五万精兵拔营去黄池跟晋国人争霸了。本宫这几日站在琴台上冷眼往下瞧着,如今这姑苏城里的官仓,空得连耗子钻进去都要哭着跑出来,留守城池的又全是些牙齿都掉光了的老弱残兵——大人难道就不怕大王的主力大军前脚刚跨过长江,南边会稽山里头卧着的那头越国饿狼,后脚就顺着太湖水道扑过来,一口咬断大人您这根细脖子吗?”
听见“越国饿狼”四个字,伯嚭脸上的肥肉微微抖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他立刻换上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神色,伸出肥胖的大手一把抓过我的柔荑贴在他油腻的脸颊上摩挲着,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我的好娘娘、心肝宝贝儿,你当微臣这太宰的位子这些年是白坐的吗?实话跟娘娘交个底吧——南边越国的文种大夫,这五年里头几乎每个月都有密信与整箱的足赤金饼、会稽商行兑金木契送到微臣的相府后院里!那个勾践小儿,如今对我大吴恭顺得跟条摇尾巴的孙子狗一样,每年进贡的粮食丝帛连半天都不敢耽搁,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兴兵造反!”
伯嚭顿了顿,凑近我的香肩,满脸精明算计地低语道:
“再说了,就算退一万步讲,将来这江南的天色真有什么变故——微臣当年在会稽山可是替越王求过活命大恩的,再加上娘娘您这位原本就是越国送来的绝世大功臣在中间替咱们周旋,无论将来这姑苏城头上插的是姓姬的旗子还是姓姒的旗子,咱们俩这桩一荣俱荣的泼天富贵,那都是铁打不动、少不了半分的!”
我看着铜镜里他那双被贪欲与愚蠢糊满了猪油的细长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
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越王勾践每个月给他送金饼子,是因为拿他当恩人看待呢。
不过,他最后那句话,倒是正好撞上了我这几日暗中盘算的棋路。
我顺势放下了手里的犀角梳,转过身趴在伯嚭肥胖的胸膛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想得固然周全,可常言道人走茶凉,我在吴宫里头待了整整七年,连会稽那边的旧人和老家山水都没再见过一面;越王和范大夫那边,这两年也鲜少再有口信直接传进馆娃宫来。如今大王即将倾全国之兵北上黄池,后方空虚,越王勾践表面上既然对咱们大吴如此恭顺,太宰大人何不在明日朝会上替本宫向大王进言一句——让本宫赶在大王大军出征之前,带着王妃仪仗回越国会稽与诸暨省亲宣慰半个月?”
伯嚭一怔,坐直了半个身子:“这个时候回越国省亲?”
“是啊,”我伸出涂着嫣红丹蔻的纤细食指,在他肥腻的胸口上轻轻画着圈儿,眼波流转间满是算计的笑意,“对大王那边呢,咱们就说是我这个西子夫人主动请缨替大王分忧——我要穿着大王赏赐的金缕凤衣、坐着三十六人抬的云母大步辇回到越国都城去,让越国的君臣与满城百姓都亲眼瞧一瞧,大王对我这越地女子是何等宽宏仁德、馆娃仙宫是何等富贵气象,以此天恩浩荡来震慑南疆小国,使其不敢在大王北征时生出二心;而背地里对越国那边呢,本宫正好借着省亲的机会亲自见一见勾践与文种,替大人和我把这后路彻底铺平砸实了,顺便……还能让越王给大人再备上一份厚厚的劳军赤金。大人,您说这桩一石二鸟的买卖,划不划算?”
伯嚭那双细眼睛滴溜溜一转,不过三息工夫,便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肥大腿上,拍案叫绝:
“妙啊!妙极!!大王生平最好排场与面子,如今正愁北上黄池时南边不够体面,若是听说娘娘您主动请缨回去向越国人炫耀大吴天威与馆娃宫的恩宠,定然龙颜大悦;而微臣也能名正言顺地向文种讨要五百镒劳军黄金,还能提前在越王跟前卖个好!娘娘真乃微臣的聚宝女诸葛也!”
三天之后——三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在姑苏台正殿为北征大军举行的盛大饯行夜宴上。
当我在席间握着夫差粗糙的大手,仰起那张比七年前初入宫时更加靡丽成熟、勾魂摄魄的脸庞,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要低、话却说得比蜜糖还要甜地向他提出这个“回越国省亲炫耀王恩以震慑南疆”的请求时——
早就被即将称霸中原黄池的狂想冲昏了头脑的夫差,再经旁边太宰伯嚭一顿唾沫横飞的吹捧附和,当场便被这“以绝色宠妃之无上荣耀震慑战败属国”的宏大排场迷得心花怒放!
“哈哈哈!孤的西子不仅貌若天仙,这颗玲珑心肝更是处处替孤的霸业着想!”
夫差哈哈大笑着一口拍板准奏,当场传旨:特准西子夫人携全套王妃仪仗回越国会稽巡省半月,不仅拨了三百名精锐黑甲禁军随行护卫充门面,还特意从内库里调拨了整整十车蜀锦、白璧与琥珀美酒,让我浩浩荡荡地带回越国去“宣示大吴天恩”!
半个月后,四月初八。
当我的三十六抬云母大步辇在三百名吴国黑甲禁军铁骑的簇拥开道之下,打着遮天蔽日的玄色日月山龙旌旗,风风光光地驶过会稽山阴那座低矮斑驳的城门时,长街两旁的越国百姓与官吏全都像见了鬼神一样,黑压压地跪伏在黄泥路边,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端坐在高高的云母步辇之上,透过镶嵌着南海明珠的紫纱帷幔,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脚下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
七年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坐着范蠡那辆密不透风的青篷马车,像一件见不得光的、刚刚用浸冰藤条打磨好的货物一样,被悄悄运出山阴水门的;
而七年后的今天,我却头戴吴国第一宠妃的八宝嵌珠金凤冠,身穿曳地三尺的织金绛红深衣,踩着整个越国君臣与百姓的脊梁骨,像一尊巡视凡间的九天妖神般,重新回到了这座卧薪尝胆的苦寒之城。
入城当夜,随行护卫的三百名吴国禁军被越国礼官恭恭敬敬地安置在城东驿馆里头,好酒好肉并着几十名越地歌伎招待得烂醉如泥;
而在亥时末刻,我下榻的行馆后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我卸去了满头沉重的金玉凤冠,外头套上一件遮住全身的宽大玄色连帽斗篷,独自一人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暗巷阴影里的、不起眼的青布乌篷小车。
驾车的车夫带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竹笠,一言不发地一抖缰绳,青布小车穿过山阴城内重重漆黑幽深的死巷,最终从一道隐秘的石门驶入了会稽王宫最深处的一座地下石砌密室之外。
车帘被从外头轻轻掀开。
那个戴着竹笠的车夫抬起头,露出一张在火把微光下依旧清隽如玉、只是眼角已添了几分风霜痕迹的脸庞——正是当今越国上大夫,范蠡。
他伸出手,想要像七年前在诸暨渡口那样扶我下车;我没有搭他的手,只是冲他极淡地弯了弯嘴角,自己提着斗篷下摆轻盈地跳下车辕,顺着潮湿阴冷的石阶,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厚重的地下石门。
地下石室宽敞而压抑,四角点着四盏用东海鲸油熬制的青铜长明灯,昏黄的火苗在缺乏空气的地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正面的石壁上,悬挂着一幅用牛皮绘制的巨大吴越山川水道军防图。
石室正中央的木案后,越王勾践与相国大夫文种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整整七年不见。
当年那个在夫椒山惨败后曾亲自去吴国石室里替夫差牵马、甚至面不改色尝下夫差粪便的越王勾践,如今刚过四旬,两鬓却已经染上了一层刺目的霜白。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粗麻深衣,身材瘦削精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在鲸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像是一块在苦胆汁与尸山血海里头足足泡了十年的生铁;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木架上,还真真正正地挂着一枚干瘪发黑的苦胆。
“施氏女夷光,参见越王,参见文大夫、范大夫。”
石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我站在石室正中央,不慌不忙地抬起双手,解下了颈间的系带,任由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连帽斗篷滑落在地,露出了里头那袭紧贴着我曼妙躯体曲线的浅绛色吴宫越罗深衣。
七年。
整整七年姑苏台与馆娃宫里帝王龙气、天下至宝与无边权欲的日夜滋养,早已让我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貌,彻底褪去了当年在山阴宅院时的最后一丝青涩,长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熟透了的极致靡丽与妖冶——
哪怕是在这阴暗、潮湿、弥漫着苦胆味与铁锈气的地下石室里,当我褪下黑袍、微微抬起那双流转着水月波光的秋水眸子时,石室里那四盏昏暗的鲸油灯火,仿佛都在那一刹那间被我的肌肤映得暴亮了三分!
“嘶……”
木案后的越王勾践与大夫文种,呼吸几乎在同时猛地一滞!
勾践原本按在牛皮地图上的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僵在了原地,那双平日里阴鸷冷酷如毒蛇般的眼睛落在我雪白的颈项与红润的唇珠上时,竟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刹那的失神与震动;而站在我身侧三步外的范蠡,更是死死盯着我的侧脸,垂在袖中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我没有给这群男人们多看傻眼的时间。
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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