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六月,吕布和陆昭入冀州已逾四月。
自二月离邺北征,转战数月,至六月方进递常山,屯兵元氏城外泜水,历经夏汛,如今太行山麓的晨雾还未散尽,槐柳正绿,叶密如盖。
在这四个月里,并州军收拢从并州河内流散来归的旧部与流民,已经有四百三十余人。
袁绍拨了甲胄和粮饷,军中渐渐的有了样子,而冀州人私下里叫他们并州飞骑。
陆昭坐在案前,核对着冀州粮曹送来的册簿。这几个月里陆昭一直在养他的身体,终于把身体给养好了。
他手上正拿着粮册:“拨粟三百斛。”
可昨日他亲自去粮台点过,实到只有二百四十斛,差额六十斛,可能被转运吏克扣在途中。
他没声张,只是在竹简上记下:“初平四年六月,冀州粮名三百,实二百四十。差六十,或为转运吏所吞。”
门外脚步声响,他迅速的把竹简给藏起,郭图的声音飘进:“陆先生,好勤快。”
陆昭起身。
郭图一身青袍,笑容温润,手里拎着一只陶壶:“袁将军赐的邺城名酒,我寻思着陆先生日夜操劳,送些来解乏。”
陆昭拱手:“谢郭先生。昭一介书生,不胜酒力。袁公所赐,当留与阵前将士。”
郭图目光在案上落到粮册边角:“粮册可有难处,冀州转运历来有些损耗,陆先生莫要见怪。”
陆昭说:“不见怪,损耗是常事。昭已另造实册,呈与吕将军。将军心中有数,便不会误了袁公的大事。”
郭图的眼角跳了一下,随即笑着:“陆先生果然精细。对了,吕将军北上已四月,可有军报?”
陆昭面色平静:“三日前有报,将军与张燕前锋战于赞皇山下,斩首四十级,详报已呈于袁公的案头,郭先生可去查阅。”
郭图碰了个软钉子,然后寒暄两句就走了。
陆昭走到窗边,望着城北太行山的方向,云雾里山影若隐若现。
“牛二。”
“在。”牛二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灰。
“去马厩,挑二十匹好马,备双鞍,再叫张横来。”
张横他已经跟他们十几年了,从并州一直到冀州……
“你带十人,找一个猎户先行北上走滏口。”陆昭递过一片竹简,上面是他画的路线图,线条处仍带着一点拗劲,但方位却清晰明亮。
“记得沿途标记水源,看何处可藏粮车,亦可记阵前威慑之物,如亭驿残械、山崖奇石,皆可入册。不要走白陉,那里有黑山军,昨日我听闻已有商旅被劫走。”
张横接过竹简领命去了。
陆昭又换来侯成,他办事细。
“你去管账目,把今日实到的二百四十斛粟米分装四十车,每车六斛,不要多装。”
“余下那六十斛的缺,把我的那份口粮给匀出来,再把将军上月赏我的绢帛折价换粮,先凑够数,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然后把这粮另装十车混在车队里。”
侯成咂咂嘴:“主簿,私囊补公粮……这账我可记着呢,回头得给将军说。”
陆昭淡淡道:“不用声张,我已说过奉先心里有数,伸张了郭图就有了借口。”
侯成点头走了。
他这几个月做的所有都只用了在一件事上,让吕布活过今天。
粮车怎么走和以及郭图怎么应付他笔笔都算得起,但他从不肯在簿册上另写一句,他们打赢的每一场仗,都在一点一点的把袁绍的睡意磨掉。
三日后滏口故道。
陆昭使了个法子让自己亲自押粮北上,四十辆粮车,八十匹骡马,以及并州军老卒三十人押车,侯成抱着账本走在车队中间。
滏口故道比白陉道宽,但坡陡,粮车走的很慢,车轮不断的碾在碎石上。
陆昭骑着黑云,左臂藏在衣袖上,只偶尔遇风的时候轻轻抽一下,他时不时的扫向道旁的山势。
他们行至一道拐弯处,前面探马来报:前方五里有黑山军约五十人,正在截杀一队商旅,火光已起。
押车的军侯急道:“主簿,绕路?还是冲过去?”
“都不做。”陆昭下马后走到道旁崖边往下看。
这个官道下边是一边密林,隐蔽中有一片干涸的沟,杂草丛生,可容粮车。
“把车赶下官道,用树枝给盖住。人都随我上山。”陆昭指着东侧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
“从那里绕过去,黑山贼抢完商旅,必沿官道南下,不会走猎道。”
队率咬牙照办,四十辆粮车被卸下辕马,人力推下缓坡,赶进沟底覆盖枝叶。
众人牵马跟着陆昭爬上猎道。
陆昭左臂上的旧疤被荆棘刮的生疼,他没吭声。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顶,众人伏在草丛中,看见下方官道上黑山军拖着劫来的财物南下,马蹄声杂乱,果然没发现他们藏好的粮车。
等蹄声远去,陆昭才带人下山重新装车。
侯成在旁边抱着账本嘟嚷:“主簿,你这一招可比打一仗还累人。”
陆昭说:“打仗是奉先的事,我的事是让粮安全到他手里。”
元氏城外,泜水河滩。
并州军大营扎在河滩高地上,背依元氏城,前临河水。
他们营外掘了浅壕,插满削尖木桩。营门口并州军士卒持戟而立。甲胄是袁绍给拨来的,但里面穿的都还是并州衣。
陆昭到时,河滩上倒了几匹死马,马腹也已经被剖开,一群乌鸦落在上面啄食,见人来了就扑棱棱飞起,在空中不断盘旋。
“主簿!”张辽刚从营门内迎出来,脸上带着一道伤。“将军刚回来,正在帐中。”
陆昭跳下马把缰绳留给牛二后,径直入营。
中军大帐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草药气。
吕布坐在一张胡床上赤着上身,他满身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都是敌人的。
他还没来得及洗,亲兵端来一盆温水,他随手摸了一把脸,水立即变成浑浊的灰红色。
陆昭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亲兵把一盆血水给端出去。
他听见动静后抬头:“到了?”
“二百四十斛,豆料八十石,伤药两车。”陆昭把粮册往他手里一放。
“奉先数数?”
吕布接过亲兵递来的中单披上:“不用,你送来的错不了。”
他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张辽,宋宪和成廉都站在两旁,成廉手里还扛着一面裂盾。
吕布二月离邺北征,并州军先破黑山别部于毒,左髭丈八,青牛角等于朝歌,鹿肠山,转战至六月方抵常山,与张燕主力对峙于赞皇山,绵水一带,而陆昭押粮北上,正是赶上了这最后一战。
吕布现在已经率数十骑在张燕大军中冲杀了十余日。
“张燕在赞皇山连营三十里,深沟高垒。”吕布的手戳在地图上。
“我今日带了十余骑踹了他的前营,斩了一员别部将帅,但他主力退入山中龟缩,不出来。”
陆昭看着地图,伸出右手直接在在赞皇山背后一条细线上点着:“这是前日让张横探的路,一条猎户道,可容单骑,绕至张燕中军背后,但骑兵过不去,只能步行。”
宋宪皱着眉:“步行?并州军是马上的汉子,下了马战力就去了一半。”
陆昭收回手:“不是让你们下马去砍,张燕轻捷善走,但他有个毛病,轻躁。奉先前日踹营,他必以为将军只会硬冲,若将军明日再去挑战,他必出营迎战。”
吕布看着:“然后?”
“将军佯败退往泜水河滩。河滩开阔,利于骑兵驰骋。张燕追将军了回马射之,同时我率步卒五十,从猎户道攀上赞皇山后崖,举火焚烧粮车。”
“粮车一烧,张燕军心必乱。将军可趁势回军冲杀,可大破之。”
陆昭顿了一会儿,看向吕布:“这是最稳妥的。”
吕布忽然说:“不用。”
“我直接把他们中军踹掉。”吕布的手指从赞黄山上滑到背面。
“你带人从猎道放火,烧他粮草。我从正面突入,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张燕若以为我只会正面硬冲,那我就冲给他看,直接冲垮他的中军大帐。”吕布咧嘴笑道。
张辽急道:“将军,中军必有重兵。”
“重兵才好。杀散了重兵剩下的也就不足为惧。”吕布的嘴角扯着。
陆昭看着他,他心里也清楚吕布在想的什么,他不肯在张燕面前退半步。
陆昭垂下眼,与吕布对视两息后点头。
“好,但奉先等火起后再冲,火不起,不准冲出去。”
吕布说:“依你。”
在当夜的出战前。
陆昭替吕布解开甲衣,用湿布擦去他肩背上的血污,他身上只是有一些青紫。
陆昭轻微的擦过去,擦完他的整个身躯之后,把布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吕布忽然伸手拦腰就把他抱了过来。
这一次,陆昭主动把身体更深的嵌进去,仿佛要把自己给揉进了那副身躯里,他勒的陆昭身躯发紧,但他不再觉得疼,只是觉得不够。
吕布在那脸上胡乱的吻着:“明日在火光里,你别乱跑。”
“我只在山顶,不在阵里。”陆昭安抚着他。“你冲你的,但冲的时候要小心。”
吕布打断他:“我知道,火不起我不冲。”
陆昭无奈的笑了笑,他知道吕布的心意,吕布也明白。
他默默地收紧了手臂,两人额头抵着,呼吸交缠的片刻,吕布才低下头来,唇贴在陆昭左臂上。
他却吻了很久,然后又移上来,吻着陆昭的喉结,笨拙却沉重,带着诀别的诉求。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两人相拥,陆昭闭上眼,感受着滚烫的身躯。
…………
当夜月黑风高,太行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陆昭率领五十名并州步卒,弃马步行从猎户道攀山。
那处道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崖壁,另一侧是深渊。
陆昭跟着他们慢慢往上,只是有些不自然,而张横走在最前面。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顶,黑山军的粮营就在下方山谷里,灯火如豆,粮车如排。
陆昭低声吩咐他们:“十人一组,分五处放,火火起后不要恋战,从原路撤退,到山腰松林处集合。”
士卒们也都摸了下去,片刻后,山谷里升起五道浓烟,随即变成火蛇舔向天空。
黑山大营中炸了锅,人喊马嘶。
山下绵水河滩。
吕布早已列好阵势,数十并州骑,人含枚马摘铃。
他已看见山顶火起。
他长刀在火光映照下,寒芒乍现。
吕布吼着:“并州骑!随我冲杀!”
他骑着赤菟冲入黑山军正面营寨。
营门口的黑山军哨兵刚发现火光,还没反应过来,吕布已到跟前,他长刀劈下,连人带栅栏斩成两截,木屑混着血溅了半丈高。
吕布纵马入营,长刀左右翻劈,挡者披靡。
一名黑山军校尉举枪来迎,被吕布一刀斩断枪杆,反手劈在他的颈侧,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了后面的人满脸。
其余人挺矛刺向赤菟马腹,吕布眼疾手快,刀锋往下压去,斩断矛杆,刀尖一挥,一群人便倒飞出去。
他在人群中穿驰,黑山军被火光和冲杀同时惊扰。众人大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中乱窜着。
吕布率成廉、魏越等数十骑自黑山军前营破栅而入,张燕军中有飞燕骑,那是张燕的精锐,人马皆披轻甲,行动如风。
飞燕的上千余骑围上去,吕布不避,纵赤菟直撞入阵,长刀翻飞,一刀斩落一人。他反手时又是一刀,第二人连人带马被劈翻。
赤兔踢踏践踏,吕布在马上左劈右砍,连斩七人,飞燕骑竟不敢进。成廉,魏越等人紧随其后,数十骑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张燕从帅账中冲出,披甲上马。他身形矮小,但骑术精湛,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大声喝令整队。
他眼见中军将溃亲自提刀来战吕布。
两马相交,张燕的刀还举稳,吕布的长刀就已经劈到,刀锋砸在他的刀背上,震的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张燕大惊拨马便走,头也不回的带着亲卫钻进黑山里。
吕布也不追,而是纵马冲向张燕的帅旗。
那个执旗纛尉是个彪形大汉,他拿着旗欲逃,吕布越过他长刀劈出,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黑山军见帅骑倒,主帅逃亡之后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并州骑趁势冲杀,张辽率左翼合围,成廉和宋宪分两路截杀,刀光在火中闪烁。
陆昭在山顶上看着下方的火光和人影攒动,也听见了山下骑兵冲杀的喊声,他估算着时辰下令:“撤退。”
五十名步卒从山腰下撤下,到绵水河滩与吕布会合。天快亮时,战斗已然结束。
陆昭在战后清点:“斩首三百余骑,焚粮车数十乘,缴获马匹器械无数。并州骑伤亡七人。”
当陆昭念到七人时,手有着极轻微的颤。
据俘获的黑山军小校供述,张燕败退前曾遣人往元氏方向送信,陆昭默默思索。
吕布浑身是血,坐在河滩的一块石头上,长刀插在身前的泥里。
甲胄完好,唯有肩背处有一些撞击的青痕。他脸上都是别人的血,溅满了他的衣襟和双臂。
亲兵要替他擦,被他挥开了:“别擦,留着,让弟兄们看看。”
陆昭从山上下来,脸上被荆棘划了几道血印子,但仍旧温润:“常山之战,斩首三百余……并州军存四百余。”
“先别急。”吕布用河水抹了把脸,血水混着汗淌下来。“袁绍的人午后到。”
陆昭问:“谁到?”
“审配,名义上说是劳军,押送军资,但我的人报说他带了三十个“壮士”,说是补充并州军缺额,我看实则是监视。”
吕布冷笑:“袁绍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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