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地走下船，重新站定在吴县松软的泥沙里，季毓抻了抻腰，暂且不去想那些让自己伤心的事情。

崔佑之走后的头三个月里，她也跟着大病了一场。

幸好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婆母郑惠耐心地照顾着她，她才渐渐走出来，恢复了精气神。

因为不想让远在江南的耶娘担心，她报喜不报忧，那一整年既没回吴县，也不准耶娘来京都探望她。

两地相隔千里，光是往返就要花费两个月。

季毓上一次回来还是在前年岁除，陪他们过完年节才回到京都。

而这次归来，她没有提前写信告诉耶娘，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正所谓近乡情更怯，季毓抬头看着跟前“季府”的牌匾，还没见到季晓望跟叶风娇，眼眶就开始泛酸。

阍人恰巧推开门来，打算清扫门槛外一片的灰尘，余光瞥到呆呆站在那儿的主仆二人，激动得当即将手中的笤帚都给丢了。

“小姐回来了——”

这个喜讯随着春风穿过抄手长廊，掠过后院里灼灼盛放的桃花树，飘入叶风娇的耳朵里。

平日里端庄的主簿娘子，跑得让伺候的婢女都追不上。

“唔，阿娘——”

远远瞧见妇人，季毓就忍不住像孩童似的瘪起小嘴。

而甫一见到季毓，叶风娇直接将阔别已久的女儿揽进怀里：“何时到的？要回来怎么也不事先跟娘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一桌子你爱吃的菜，给你接风洗尘。”

季毓还没回答她抛出的这两个问题，妇人牵着她的手，自顾自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将原本临到嘴边的“怎么瘦了这么多”咽了回去，改成：“好孩子，嗯……倒是没瘦。”

“看来崔家没有亏待你。”

这话其实还是保守了些，以她对季毓的了解，倘非有晕船这一遭，女娘的面色还能更加红润一些。

“舅姑他们待我很是亲善。”季毓忙不迭点头道。

见到她过得不差，叶风娇悬着的心也便放下了，抬手抹去眼尾的湿润。她跟季晓望就季毓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希望她孤身在京都，能过得安好美满。

季毓顺势依偎着她，被她带着往里头走，问起不见人影的季晓望，“阿耶呢？”

叶风娇解释道：“你阿耶今日要去县衙画卯。但我已经派人去寻他了，他稍后就能回来见你。”

季毓问：“县衙的事情多不多？他私自走开会不会不好？”

“你还不知道他，在他眼里，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你重要，”妇人道，“何况他就是一个小小的主簿，县衙有他没他，都是一样的。”

“才不是呢，”季毓努了努嘴，反驳道，“他明明更看重你。”

叶风娇也一点没谦虚，点点头：“那确实如此，我与他是夫妻嘛。”

很小的时候，季毓就听自家阿耶颠来倒去地讲述他跟娘亲一见钟情的过往。她对于爱情的想象，最初就来源于最亲近的这两人。

当年季晓望还不是吴县的主簿，只是一个三年科考都落第的失意书生。

而彼时的叶风娇也没当上官吏娘子，在山塘花肆上卖着价廉易于培植的牡丹花“玉楼春”，因为容貌妍丽，性子也泼辣，被一众人戏谑为“牡丹娘子”。

那日季晓望被同窗生拉硬拽，去了山塘花会散心。

大老远，他就听见一位女子扬声跟客人争辩，指责对方偷偷多拿了一束牡丹，得付了钱再走。

那偷窃的男子矢口否认，反过来说叶风娇空口无凭。

叶风娇因此气得一把拽住他，说除非他肯遥遥对着玄妙观发誓，否则就要拉他去见官论出个是非。

吴县人皆知，玄妙观格外灵验，往来酬愿的士女骈集。

周遭旁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那男子于是面露心虚，将牡丹丢回来，一边囔囔着“谁稀罕你这破花”，一边脚下生风地离开。

见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众人也就散开了。

唯独叶风娇拿起那朵被砸蔫了的牡丹花，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候，目睹了一切的季晓望趋前，询问她这支牡丹要多少钱。

叶风娇当然不可能将败坏的花卖给他，重新给他介绍起旁的鲜花，可季晓望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他看中的就是这朵，想买回去为此绘一幅丹青。

两人四目相对。

叶风娇心道，真是个呆子。莫不是念书念傻了。

季晓望想的却是，她的眼睛好漂亮，满山塘的牡丹加在一起，都不及她的风华。

由此，他们生出了一段也算是才子佳人的韵事。

第四年考上明经的举人当然也算是才子；顶着“牡丹娘子”名号的女娘岂能担不得佳人二字。

想到成婚二十余年仍旧恩爱如初的耶娘，季毓当然为他们感到高兴，可再联想到形单影只的自个儿，难免有些怅然。

叶风娇没有错失她眼底流露出的艳羡跟落寞，抿了抿唇，正琢磨应该怎么不生硬地转移话题，外头就传来一道难掩激动的嗓音，“囡囡！哎呦，阿耶的心肝宝贝儿———”

像是一阵风卷到眼前，等季毓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季晓望从叶风娇怀里拉了出来，撞进男人温暖的胸膛。

“快让阿耶看看。”

这声久违的“囡囡”，听得季毓心尖一颤。

从她还是总角小儿，到如今都出嫁四年了，季晓望从来都这么唤她，永远愿意将她当作不懂事的稚童来疼爱。

“瘦了。”亏得他能对着季毓微鼓的脸颊肉说出这等话。

就连季毓本人都听得愧怍。

一家人往正堂走，这会儿说话的工夫，庖屋那边已经升起炊烟，张罗起这顿团圆饭。

季晓望问完季毓京都最近的天气，又问起她每日吃几两饭穿什么衣裳，絮絮叨叨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