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病来如山倒。
方才毫无征兆,可此时秦怀亦额间滚烫,连手背的温度都烫得任溪眠一个激灵。
“阿亦?阿亦!”任溪眠拍拍他的脸颊叫他。
迷迷糊糊的秦怀亦强撑着睁开眼睛,脑子都糊涂了,第一反应却是宽慰她:“我没事的,小溪,别担心。”
这样的高热哪能没事?连呼到她手掌的吐息都是热的。
任溪眠担心坏了。小时候她不愿多穿衣,阿娘告诉她着凉之后会发热,时间久了,人是会烧傻的。
耽搁不得。
眼下找不到可用于降温的东西,只能用一用这连绵的雨水了。
她将秦怀亦小心放下,脱下上身的衣衫,只余一件单薄的内衫。
方才铺去烘烤的衣物,她看不见,不好取下,只能用里衣充作棉布,在雨水中浸湿给他敷上。
“别走…别丢下我。”秦怀亦烧得有些糊涂,无意识地低泣着,喃喃呓语。
虽然知道他听不进,但任溪眠还是耐心安抚着解释道:“我不走,我去浸湿衣服给你降温,你可不能烧傻了。”
她拍了拍蜷缩躺着的秦怀亦,利落站起身,根据柴火燃烧声和落雨声确定方位,绕开火堆,探出手前行。
感到雨滴落在手心后,任溪眠捧着衣衫,等它被彻底浸湿后用力拧干,再循着秦怀亦的呼吸而去,摸索着用衣衫先后擦拭他的脸颊和胸膛。
一趟、两趟,连续几次后任溪眠已不用再听声辨位,来回的路几乎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
她边擦拭边苦中作乐:“平日总是记不住路,原来是走得不够多。”
不知重复多久,雨声渐歇,秦怀亦虽然不再烫得吓人,可依旧发着热。
任溪眠捏着皱皱巴巴的衣衫发愣。
雨停了,可秦怀亦的烧还没退。
她的手指被雨水泡得皱起,单薄的衣衫抵不住一阵风吹过的寒冷,她在寒风中发颤。
下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冷的。
她扔掉衣衫,小心地将自己贴向他裸露的滚烫的胸膛,相触的那一刻,袭来的热意烫得她一抖。
但她更用力地贴上他,双手环抱住他,全方位地将自己当作人形冰块,等自己心里也开始燥热起来,就挣开秦怀亦不知何时抱住她的手,走到山壁口吹吹凉风,吹到开始冷得发抖,再折返回去抱他。
任溪眠不知道这法子到底是不是有效,她只知道这是如今她唯一能做的。
如此反复,到最后任溪眠抱住秦怀亦的动作已经毫无羞赧,机械地庆幸还好自己每日坚持练武,才能容得如此折腾。
……往后还得多多督促秦怀亦同自己一起锻炼。
及至天光初亮,秦怀亦的高热终于褪去。
任溪眠大喜过望,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烧退了,以后一定要多带些普通丹药……”
累了一整夜,骤然放松神经,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她越说越轻,脑袋一歪,伏在秦怀亦身边沉沉睡下了。
翠鸟啁啾,扬羽飞过山壁。大雨过后,碧空如洗,明亮的晨光被山壁遮去大半,留依偎沉眠的二人最后一点昏暗。
*
烫。
好烫。
巍峨的宫殿燃起熊熊烈火,火势之大,数十宫人洒下一桶桶的水,丝毫压不住它。
隔着一圈半人高的火,他能清楚地看见殿中宫装女子静静伫立,不舍却决绝地看着他。
他哭泣,挣扎,却被几个宫人死死抱住挣脱不得,只能哭喊:“母妃!不要!别丢下我!”
他只能看着火焰吞没屋顶,砸下的柱子掩住门扉,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好热…好烫…水…
火红的痛苦中,忽然涌进一汪温柔的水,慢慢将他包裹。
火焰渐熄,画面一转,他站在荒凉废弃的宫殿里,周围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哥哥,哥哥拉我一下。”脆嫩的童声打破死寂,墙角卡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白嫩的脸颊沾上尘土,发髻乱糟糟的,眼神却很亮很亮,朝他伸着手。
他呆了很久,才在她的催促声中走近,轻轻用力将她从狭小的狗洞里拉进来。
她似乎并不觉得冷宫是她该来的去处,若无其事地跳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最后落到他身上:“哥哥,你怎么不开心?”
他依旧沉默,皱着眉不看她。
心大的小溪眠从不刨根问底,乐呵呵地吃完手里捏着的最后一小块甜糕,才想起来今天的正题:“哥哥,我要回家了。”
他盯着墙角的杂草出神,心中既怨恨,又觉得可笑。
有人自比为云中鹤,实则如同脚底泥,人人可以践踏。偏偏又像杂草,死也死不掉。
“哥哥,你要不要来我家?”小溪眠拍掉手里的点心碎,热情邀请道,“阿娘答应我了。”
他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唇嗫嚅半晌,才干涩地吐出一个字:“我?”
小溪眠用力点头,发包上精巧的蝴蝶珠花一颤一颤:“明天我再来,接你一起回家。”
于是他抱膝坐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起初设想着宫外的场景,想着她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屋外会不会有一片紫竹林,或是一片繁盛的花海。
等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转而开始猜疑,她才那么小,说过的话,会不会转眼就忘了。即便她记得,任夫人真能答应吗?他毕竟是皇子,眼下被监禁在冷宫,要带他走谈何容易。
及至暮色苍苍,他这座废败死寂的宫殿里,空寂得比她来之前更甚。
他平静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狗洞,盯到它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盯到天光再次亮起,朝霞烂漫地将天边染红。
他终于认命地接受了,自己被所有人抛下的事实。
即使是她。
即使她承诺要带自己走。
纵使十几年来忍不住将过去的记忆反刍一遍又一遍,最后回归终局,一次次接受自己只有一个人的事实,可意识模糊、半梦半醒间,秦怀亦还是不住呓语:“小溪,别丢下我。不要。”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热浪从心里往外蔓延,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他觉得好烫,好像自己当年成功闯进了燃烧着的宫殿,和决意寻死的母妃一起在火海中灼烧着。
可不知何处涌来的一小股水流,倔强而坚韧地一次次往火里流,终于压得满天的火焰矮了一头。
他安静看了许久,渐渐往那水流靠近,本能地贴上它。
水流温柔地包裹住他,如同一场不可抗拒的美梦。
*
秦怀亦睁开眼时,恍如隔世。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怔了半晌才回神,一侧头,正对上伏在身边的任溪眠安睡的面容。
她睡得很沉,完全失去警惕心,对秦怀亦已经醒来一无所知。
她用手掌托着脸颊,堆出一团软肉,很像小时候还没抽条、颇有几分圆润的她。
这个糟糕的姿势,挤得嘴唇微微嘟起,露出一点粉嫩的唇肉,看着比她惯爱的牛乳甜糕更要香甜柔软。
秦怀亦难以抑制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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