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酒桌
廖汀被人安排坐下,就在田庚长身旁。有人吩咐服务员,很快,她的面前就被依次摆上了红酒杯,白酒杯,分酒器,单单没有喝水的玻璃杯。
“来,先给这位小姐倒上葛兰许。”
说话那人就坐在商德松旁边,廖汀似乎眼熟,但不知道该叫什么。她小时候若是不得不参与这家人的聚餐,也总是低着头,只要话题与她无关,她可以一直垂着脑袋吃菜,所以总是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因此那些陌生人的面孔也总是模糊的。即使哪怕话题与她有关,她也可以做到默默不发一言。
此时,众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各色神态交织,全都沉甸甸地压过来。
廖汀捏起酒杯——被人注视总让她感到紧张。
现在能够这样无知,迟钝又老实,全仰仗陆增和付适芸以前为她挡下许多恶意。
她活到二十六岁,工作四年,至今对酒桌文化总是朽木难雕。每次与客户吃饭,都像是牛角塞进狗耳洞,压根对不上卯。
廖汀站起来。回想起那日,如同高尔夫球场果岭上大片的匍匐翦股颖中突然冒出了一根突兀细长的狗尾巴草。
她往主座上看。
既然那人不让她跟着一起叫姥姥,她只能说:“老太太,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声音很小,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显得费劲儿。
而商老太太看上去记忆已经变得浑浊,像廖汀这样既不显眼又不招人疼爱的性格更难让她印象深刻。
老太太往声音的来处看,只能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低声细语着一些漂亮话。
她问:“这是哪家的孩子?”
“观峄的妹妹。”
有人答。
“原来是观峄的妹妹呀……”
老太太微微皱眉,瞧着是真的糊涂了。
她举起茶杯,对廖汀笑道:“谢谢你啊……”
廖汀松口气,把一杯红酒全喝完。
重新坐下,自以为这场酒算是已经结束,却还有人说:“没想到你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酒量不错,服务员呢?来,给她再倒上!”
“不用了……不用了。”
廖汀推脱着。
可眼睁睁看着服务员得了命令,连分酒器里都倒满了白酒。
她想说自己之所以喝完那杯酒,全因为对老太太的祝福是真心实意的。
但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廖汀对人的劝酒总是束手无策。
翻来覆去只会几句“我酒量真的不好”“确实喝不了了”,语气木木的,让人不信。加上她人长得好看,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就爱看她脸红身晕的模样,人家劝她,她不会回嘴,多劝几次就硬撑着都喝了。
有次在卫生间里吐得干干净净,吕亮在门口等她,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有点儿嫌弃地睇她,“你这人,实心眼儿啊,人家让你喝,你就推脱着少喝点儿,要不就喝一点全往毛巾上吐,要不就当场往厕所跑,总是自己偷偷吐谁能知道?”他看着她,柔顺的头发拂在肩头,吐得眼眶湿润,当真美人如画,又说:“实在不行就发嗲,美女撒个娇,往男人身上靠,可是酒桌利器。”
廖汀睁大了眼睛。心想自己都快要结婚了,哪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这不是对罗兴宏的不忠吗?
“哎,对对对。”吕亮指着她,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就这个意思,你要是放不开,就干脆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老板,看几次那些人保准都硬了信不信?”
她顿觉万分羞恼。
吕老板平时在办公室里就爱跟女下属说些荤笑话。但因为廖汀有些木讷,加之有些笑话荤得过头她时常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表现引不起有些男人对这事儿的热衷与期待,所以一来二去也不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
自那之后好几个月,她都躲着吕亮走,吕亮某次逮着机会点她“性格太无趣”。她心下十分不赞同,却也不出言反驳。
她在酒桌上咽下委屈和亏。
白酒一倒,他们更加不肯放过她。
“我这酒可有二十几年了,小廖啊,跟你年纪差不多吧?你可多尝尝。”
话一出,有人忽地轻笑。
众人目光都转向那边,不知道有何好笑。
只听陆观峄道:“卫叔,您不知道,人家老公家里的好酒更多,我这才见过两面,他们就往我这儿送了好几箱好酒了。咱们的酒拿出来忒露怯了。”
“原来是这样啊……”卫璋一听,拿着酒杯的手上不上下不下地反倒有些尴尬,但很快不在乎地笑劝:“既然是专家,那更该多喝,给我们点评点评!”
“您谬赞,我不懂酒的。”
可那卫璋还是端着酒杯不放下来,廖汀如果半点儿动作都没有,就是驳人家面子,正要无奈再次举起白酒杯时,陆观峄又打断,“我姥爷还在世的时候是怎么说您的来着?卫叔。”
卫璋立刻欠身好奇,“老爷子怎么说我?”
那人还是笑:“我记得小时候他总说您是个大老粗,玩酒那套全都学不会,一坐上桌就会说四个字,‘先干为敬’。”
话一出,其余人低声乐。
卫璋闹了个脸红,往商德松那边瞧了一眼,把酒杯放下。
陆观峄提到铧成创始人商明铧,席间各人各有自己的惆怅与感慨。原本那些看廖汀好戏的心思淡了一些。
正巧,服务员推门进来,凉菜先上,平均摆在圆桌上,众人皆争着给老太太布菜,没人再理会廖汀。
田庚长让服务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低声说:“您多吃些。”
*
席过小半,有人主动绕圈轮着敬酒。大多是亲戚或是多年共事的老朋友,自家人随意些,只有到了廖汀这儿,话多的说不完,一会儿称好几年没见过她,一会儿又说当年她儿时来自家吃过饭,总之叫廖汀认为这酒不喝不行,甚至不喝醉都不行。
可她那杯红酒喝得急,加之跟那人待在一起时她总是下意识十分局促,因而今日格外难受,其实已经微醺。她只盼着如果陆观峄能够再像刚才那样说几句话将事情打岔过去,让这些人把自己当成透明的那就千恩万谢了。
可先有人脆生生地开口,“姐姐不喝酒,是不是在备孕呢?”
商茉还穿着校服,却一副小大人模样,很得意地向众人解释,“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廖汀有些窘迫,但又想,这兴许还真是个好借口。
只是在她沉默的间隙,众人已经当作她默认。
有人对老太太旁边那冰柱子道:“观峄,原来你要准备做舅舅了,恭喜啊。”
陆观峄眉峰下压,神色不变,仿佛是听到一则无关紧要的事情。
大家心中皆了然——本来就是,压根儿没有血缘关系,犯得着为这便宜妹妹开心么。
“既然这样那更要提前恭喜了,小廖,这可是好事啊!”
在连番的恭喜声中,加之那人冷冷静默,不再打岔,廖汀不得已又喝下两杯白酒,面前的分酒器中已经快要见底了。她忍着不适,尽量把口中含着的酒吐进茶杯中。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恶心,又想若是自己真的在备孕,今晚掺着喝这么多酒之前的努力可真是全部付诸东流了。
旁边的老田吃得快,他早早放下筷子,走到陆观峄旁边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后往门口,“我去热车,先走了,各位吃好。”
稍许,陆观峄终于举起酒杯,“难得今天能有这么多人,我就不挨个喝了,接近年末,今年铧成的利润已经较去年上涨了21个点,恭喜各位。”
众人听罢皆是一愣,他这话说得仿佛是在董事大会的总结发言一般。如今铧成内部正是各自居心窥鼎的时候,现今的掌舵人今晚缺席,较陆观峄更有资历的商家人不少,但同样有人看好这位年轻的野心家。
大家各怀鬼胎地目光交错。陆观峄视若无睹,抬着酒杯问:“商茉,怎么不喝酒?”
“哥,我才多大?”
“是么,我怎么记得去年我还去酒吧捞过你一回?”
商茉噘起嘴,往爸爸那里看了一眼。
商德松立刻摆出教训小辈姿态,“观峄,你别把酒场生意人那套带到家庭聚会上来,逼我女儿喝酒,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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