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选择
“闹?”小陶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怯与蠢蠢欲动,“怎么闹?”
男同事不说话了,重新坐下来,低头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才道:“总之我们得团结,大家力往一处使,怕什么?”
他瞟了一眼廖汀,又说:“尤其是那些新职位不错的同事,别有了好归宿,就把这些老同事都给忘了。”
廖汀默然不语。
下午,员工几乎都与人事经理谈过,有人当场表示不满,立刻就跟人事吵了起来。紧闭的办公室门压不住他的喊叫。
忽然,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人事经理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道:“我跟每个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这是公司的安排——新公司有新公司的制度,如果大家对职位有任何不满,可以提出辞职,铧成会按照N+1给大家赔偿。”她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如果心里有气我可以理解,但请不要发在我的身上,都是来工作的,麻烦各位专业些。”
“你做什么拿腔拿调的?”
有人拍桌喝道。
人事经理笑笑,回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纸,举起来,离得近的那些人眯起眼睛看清楚了,上面是她的名字,“我被安排到了工厂做仓库主管,日子跟各位一样不好过,请你们放心,跟大家一一谈完,我会去主动离职!”
她字字掷地有声。与那些人谈话一整日,心里攒了不少憋屈。她冷冷问:“还有人有问题吗?”
办公室内静悄悄。
廖汀对面工位的人小声叹气,“她也是倒霉,有什么办法,咱们只能任由铧成随便欺负我们。”
*
她接近七点半才到家,丈夫罕见地比她回去得更早。
罗兴宏手边放着一个易拉罐啤酒瓶,歪着脑袋看电视,可电视上正播着广告,他似乎也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廖汀靠过去,柔柔喊了一声,“老公。”
罗兴宏回神,搂过她。
她问:“今天不忙?”
他停顿了几秒,才回答:“手上少了一个项目,突然就没什么事儿做,干脆早早回来。”他扭头亲吻她的头发,“你呢?晚上跟同事吃饭怎么样?”
廖汀闷闷地,“同事们情绪都很低落,也很悲观,好多人都四十岁左右了,再出去找工作也不容易,但这么大的变动,谁能一时半会儿接受呢?”
罗兴宏摩挲着她的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要么你干脆辞职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如果合适,正好也把孩子生了。”
“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怎么行呢?”
廖汀这样回答,何况她内心也并不愿意,之前罗兴宏的突然失业让她压力失常,再难也得骑驴找马,工作不能说丢就丢了。
幸好罗兴宏几乎从不在任何事情上逼迫她,他只觉得妻子十分体贴,轻捋她的发丝,“当时本来以为我能进入铧成工作,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然是你去了。”
廖汀微微听出了一些酸涩,抬头看他,“我根本不想去铧成,也不想换岗位。”她咽下一口水,只觉得喉咙疼,“我的同事们也不愿意,他们就想安安分分在普通小公司干一辈子,可现在呢,有人以后要去离家七十公里的工厂上班,这完全是逼迫他们主动离职呀!”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廖汀低下头,“有人说要去告铧成。”
“告?怎么告?”
“他们说这属于不经本人协商同意,强行恶意调岗……说、说这是违法变更合同。小陶还表示,她爸妈现在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她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就算明天去铧成楼下拉横幅,她也是敢的。”
罗兴宏坐直了身子,“那你呢?你怎么想?你也要告他们吗?”
“我没想好……”
“不能去。”罗兴宏握紧了她的手,“真不能去……你做什么要得罪铧成,得罪你哥哥呢?何况你们包装公司这么多人,显然他特意给你安排了好位置,你绝对不能去告。”
廖汀当然不愿去得罪铧成,更不愿意跟陆观峄扯上任何关系。
可她想起小陶的眼泪实在不忍于心。
“可带头的陈建国提议我们如果能有越多人去告他,就越能引起轰动,铧成这么大的集团,一年几百亿的生意,一点丑闻就能让人在网上吵翻天。”
罗兴宏不赞同,“这人可真幼稚,难道人家这么大的产业能随随便便让人告了?都说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每年想要告他们的人多了,老婆,你没到看到吗,那天去铧成大楼,楼层介绍写着人家有一整层楼都是法务部。”
被罗兴宏这么一说,廖汀原本摇摆的心也有些怯了。
他又补充一句,“你也让你们同事小心一点儿,小心被倒打一耙,人被告成,工作丢了,业内身份搞臭,以后求职都难了。”
廖汀认为丈夫说的不全是危言耸听,她发消息跟小陶嘱咐让她今晚先好好休息,不要冲动,明天大家一起想办法。
刚发出去消息,就收到公司的群通知,原来是陈建国晚饭后回家竟然已经着手联系媒体要求报道此事。
廖汀惴惴不安地睡去了。
早上不到六点,迷迷糊糊被丈夫吵醒,他已经起身准备洗漱。廖汀裹紧被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昨天半夜我同学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今早要找我谈谈,大概八点,可能他父亲也会参加。”
“什么事情?”
不知道是否因为起得太早,罗兴宏看上去脸色不佳,摇摇头,只说:“你再睡会儿吧,我待会儿开车走了。”
丈夫离开后,廖汀也好半天睡不着觉,干脆也起床,径直去上班。
到了八点半之后,同事们陆陆续续出现,大家也早已经无心公司,三五人围在茶水间,又提起铧成的事情。
廖汀独自坐在工位,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参与他们的话题。
*
再说罗兴宏。
他八点整到了公司,倒了一杯咖啡,十分钟后同学也来了。与对方一打照面,才发现其人也瞧着神色郁郁,让他先去楼下会议室,说自己很快就下去。
罗兴宏一路上都不知道发生何事,略微焦躁,安慰自己兴许是有好事要通知,现在却愈发忐忑不安,等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打开,进来却是毛总,那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是这家公司的最大老板,也是大学同学的父亲。
“爸,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毛总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身后的儿子,“我要是还不来,这公司要被你弄倒闭了。”
同学跟上来,被毛总的秘书拦在门口。
“这事儿你不用管,我亲自跟这个人谈,你出去!”
会议室的罗兴宏一见这架势傻了眼。
他迅速回忆自来公司大半个月内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引得老板亲自跟自己谈话。
他站起身。见毛总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也一动不敢动。
人家也懒得装作与下属客气的模样,开门见山,“罗兴宏是吧,抱歉我们这里没法再雇佣你了。”
罗兴宏一瞬间又被打回了七月失业的那日,他一屁股坐下,费劲儿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是我们公司要裁员吗?”
“不是裁员,或者你想理解成裁员也可以。总而言之,我们这里必须和你解除劳动合同,你今天就得走。”
“为什么?”
罗兴宏还是颤声问。
他自诩劳心劳力,不论是在上一家天冶还是这家公司,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能够在不到半年之内被开除两次。
“你如果再在这里继续做下去,那我们公司在行业内就混不下去了。”毛总简洁拍板,看了看手表,“我待会儿还有个会议,你的离职手续人力会在系统里今天全部通过的。”
他说罢便起身要离开。罗兴宏在身后喊了一句“毛总”。
但回应他的只有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关门声。
早上十点半。罗兴宏迅速结束离职流程。跟七月那时景况一样,他揣着赔偿金往楼下走,大脑一片空白,非要揪出些什么情绪的话,绝望像空洞的深渊。
他出门时,遇到在门口等自己的同学。那人也脸色灰白,陪他一路走到停车场,最后终于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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