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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鸿毛

时青的手仍旧拉着他,但已经丧失了力气,又在他冷然的视线里缓慢松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青声音低下来。

祝江的声音更冷了,低头随手理了下袖口,“无所谓。”

有什么所谓?无非是不在乎而已嘛。

随即他转身,似乎是想要就这么离开。

时青下意识拉住他,紧接着又对上他冷涩的目光。他嗤笑,说出来的话也极不好听,“还想让我在这里出丑吗?”

时青赶忙摇头,“没有。”

“松手。”祝江看着她,视线下移,缓缓落到她拉住他袖子的手上,垂眸时眼睛里是漫溢的凉薄。

时青唇瓣嗫嚅,想要开口解释,又感觉无力,祝江的话实在犀利,甚至让她有些无从辩驳。

祝江在她的沉默里似是气笑了,也不管她松不松手了,稍微用了些力抽回袖子。

却没预料到时青走神没有站稳,他这一用力,她的身体一踉跄,向后跌。

祝江指尖微动,想要伸手去扶她,但刚刚才碰到她的衣服,就迅速收回手,脸上又挂上了那个冷峭的笑。

而状况外的时青只感觉到身后有人伸手扶住了她,一晃眼,再次抬头见到的就是一脸讥诮的祝江。

回头——哦,是温清衍。

被抛到九霄云外的理智迅速回笼,从温清衍怀里退出来。

其实也不能说是怀里,毕竟她本来也不会摔,所以温清衍也只不过是虚扶了她一下而已。

“没事吧。”

“谢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还怪默契的。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声笑,是祝江的哂笑。

时青赶紧拉住祝江,本想用讨好的语气说话,但又想到自己现在是在温清衍面前,做小伏低有损面子。

于是仰头,说:“那你先走。”

其实本意是说,你先走,我处理好了待会就去找你。

但落在祝江耳朵里,显然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祝江又是个满身反骨的人,本来确实是要走的,但听见她这话,反倒停在原地不走了。

“想旷工?”祝江嘲讽道。

时青顿感无力,甚至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不是这个意思,不要误解我……”

数不清自己从刚刚到现在究竟说了多少遍这句话了,但是越解释越乱了。

祝江倒是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只不过视线已经不再定格在她身上了。

他乌黑的眼瞳里似乎要溢出黑沉沉的水来,看着与他身高差不离的温清衍,脸上无甚表情。

但周围的空气明显滞涩。

时青面对着祝江,只能看见祝江的脸,瞧不见身后温清衍的脸,自然不知道两人眼神交锋瞬间的压抑火气。

“这位是?”

最后是温清衍率先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声音仍旧温和,同祝江夹杂碎冰的语调不同。

这问得自然是时青,也理应由时青来答。

何况,看祝江那副疏冷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闲心自我介绍的样子。

“哦,这是我的同学,名叫祝江。”

想了想,她从几层关系中择出一个应该不会出错的同学关系。

祝江应该是不想和她扯上太多关系的吧?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祝江,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江的神情似乎变得更凉薄了些。

在不满什么?

是因为介绍得太普通,没能体现出他少爷的身份吗?

常人一看他这一身昂贵的穿搭应该就能看出来的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耐着性子补充了一句,“他可不是普通人,是——”

祝江及时打断,“你就是温清衍吧?”

这句话不论是从他句子的排列组合,还是从他的语气,更甚至是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都充满了挑衅意味。

时青猛然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试图用眼神示意他善良一点。

祝江目光扫过她的脸,自然也看见了她的颇具幽默的挤眉弄眼,但很显然,他选择无视了。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改变的。

最起码,在她的努力下,他的脸上挂上了个笑,虽然看起来像是嘲笑。

所谓的笑,也不过是唇角略微向上勾了点。

“时青和我说了不少你的事呢。”他开口,倒是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语气甚至还有些莫名的雀跃。

时青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不过嘛,没什么好话。”祝江的声音里是更明显的愉悦。

但他那张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却因为这种愉悦变得生动,秾丽的眉眼都染上了笑,明明口吐恶言,但看起来又纯稚而无害。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面对这样的“笑脸人”,时青还真不知道温清衍会怎样面对。

“是吗?”温清衍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受影响,开口时,语气和煦,还有些微不可察的熟稔,“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大概不会这样。”

话落,他偏头柔和望向时青,“对吧?”

时青下意识在他温柔到仿佛要化成水的视线中点头,但点头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过为时已晚,祝江轻蔑含笑的目光已然定定投射到她脸上,唇边笑意不变,但她好似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时青,在捂住他的耳朵之前,不妨先捂住自己的耳朵。免得我抨击你时,眼泪一颗颗掉在地上。”

祝江的声音极尽凉薄,似是冬夜里吹在流浪者身上的寒风,一字一句都冷意刮骨。

时青现在颇有种引颈受戮的感觉。

但一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再从祝江嘴里听见什么难听的话,不论是对她还是对温清衍,都没有。

他在她视线里,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时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谁人得到了体面。

大概是祝江。

因为足够有底气,也不害怕承担后果,所以抽身干脆利落,一直到最后也保有体面。

而不像她,因为害怕承担后果,所以几方斡旋,最后回到了只能看着他背影的起点。

他生气了。

而他生气的后果,如果她在意的话,就比千金还要重,如果她不在意的话,就轻似鸿毛。

她承担不起千金,所以只能选择鸿毛。

*

祝江大概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过,即便那天不欢而散,也照常每天来上学。

而时青每天的工资也准时到帐。

时青原本想着要退给他,但当她拦下祝江时,对上的就是祝江不耐的神情。

但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冷着一张脸绕开她就要走。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拉他,时青无奈,只好作罢。

之后一连好几天,祝江对她都是一副视若空气的态度。

但早在那天祝江转身离去,时青选择鸿毛时,就注定时青不会迈出哄他的那一步。

从高一起就被写在黑板上,一天天擦去再重写的高考倒计时,数到现在,也即将过半。已经没有时间再耽于个人情绪。

既然给他钱他不收,那就随意吧。横竖也不是她吃亏,她也没有那么有原则。

毕竟祝江也确实每天按时上学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完成任务。

时青开始照常睡觉、吃饭、上学、写作业、听讲,周而复始,就像回到了以前没遇见祝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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