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岷州城外,夏竹和莫三娘送岳少轩离开。
宋仁辉入狱,宋家一夜一落千丈,倾家荡产。
他的仇报了,这岷州也待不下去。
“多谢两位姑娘出手相救。”
“是他罪有应得,”夏竹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岳少轩看着远方,“天大地大,我会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摆摊作画,或当个教书先生,总是可以活下去的。”
莫三娘点头,“没错,只要活下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那日她在宋仁辉的房里一眼就记住这个岳少轩。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眼中有恨。
“一路平安。”
夏竹将一个荷包递过去,“你身上估计也没什么银子,这些就当我买你一副画,日后再见,你可要还我一幅传世佳作。”
岳少轩看着眼前人诚挚的眼神,颤抖着手接过,“好,一言为定。”
官道上行人来去匆匆,各有各的路要赶。
岳少轩孤单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夏竹长舒一口气,对莫三娘说:“卢成死了,我们也算是报了仇。”
莫三娘眼中带着释然,“我之前还以为,他至少会死在我或者你手里,这样也好……”
夏竹叉腰,唇角上扬,“我还建议冯通海把他的尸体烧了,把灰填到堤坝里,也算积德行善了。”
“……冯大人会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我继续去他屋顶上聊天,保证他夜不能寐。”
莫三娘:……
“走吧,我们回去商量下怎么安置上官百明。”
说实话,夏竹有点头大。
他们有正事要办,把孩子托别人送,孩子又不乐意,麻烦得很。
“等等,那好像是鬼手?”
不远处一个快马的身影朝岷州城门方向奔来,越来越近。
夏竹眯眼一看,还真是!
两人也不着急回去了,站在门口等着。
郝运来嘚嘚嘚跑到两人跟前,跳下马,“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一脸灰尘,神色也带着些许疲惫。
“巧合而已。”
夏竹看他这副样子,问道:“什么时候从海上回来的?怎么这么着急来岷州?”
郝运来瞬间一脸严肃,“江行之在哪?”
客栈中。
江行之神色冷冽,微微侧头:“你是说,刘家曾经运输过一批武器到新罗?”
郝运来点头。
他和邓掌柜在新罗停留了七八天,认识很多新罗的商人,其中一个说自己半年前曾在刘家的船上,无意间看见几箱武器。
“不过武器并没有上岸,而是继续跟着刘家的船走,去哪里就不清楚了。”
“应该就是冯大人发现的那批武器。”
武器被发现,黄安以防万一直接走海路运走。
只是他究竟会把这批武器运去哪里?
江行之看了眼舆图。
楚州往北是安陵,凤城,往南是青州,福州。
具备大型货船停靠的港口,只有青州和福州。
福州是许家的地盘,黄安轻易不敢在福州地界上弄出大动静,那么就只剩下青州。
江行之手指着青州,眉头紧锁,脑中像有个陀螺旋转个不停。
夏竹看他这幅样子,也不打搅,转而问郝运来。
“你特地跑来岷州,就为了这件事?”
郝运来双手抱胸,“我不想看到打仗。”
一场战争要死多少百姓,他这个当事人再清楚不过了。
江行之耳朵动了动,视线轻飘飘落在郝运来身上,“郝兄似乎对官府很有敌意,可是有人曾得罪过你?”
郝运来站起身,“得罪谈不上,但是哪个老百姓没有被当官的欺负过?”
他不想和江行之攀扯太多,他直接走到门口,“夏竹,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
夏竹立刻跟了上去,一出来就看见他靠在拐角处等她。
“什么事不能直说?”
“你的那个承诺,我要兑现。”
夏竹挑眉,“现在?”
“就今晚。”
夜色正浓,刺史府中,江行之和冯通海相对而坐。
两人跟前是厚厚的一堆卷宗,还有一封长安的传信。
“崔新死了。”
江行之冷着一张脸,眼里藏着淡不可见的火苗,“就在距长安城不足十里的地方。”
他派回去的暗卫几乎全军覆没,卷宗证据也被一把火烧了。
冯通海一拳捶在桌子上,“天子脚下,竟然嚣张至此,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都是要谋反的人,又何曾把陛下放在心里?”
江行之心中堵着一口气,“是我大意了。”
他原本以为,周数和黄安接连败露,对方一定会想办法隐藏首尾,不敢再轻易动手露出马脚。
是他想岔了。
他想不通的是,周数黄安接连身死,常州楚州巨变的消息迟早会传回长安,隐瞒又有什么意义?
冯通海也想不通:“柳太傅当年扶持陛下坐稳皇位,如今当真淌了这趟浑水?”
就因为江行之抓了他孙子,他就要造反让所有人给他孙子赔命?
“参与不好说,但至少他知道是谁在背后谋划这一切。”
江行之垂眸,手指不自觉敲击着桌面,“有人把他救走,说明还想利用他做点什么。”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冯通海心有余悸,“六年前的惨剧不能再重演了。”
江行之低语,“不会。”
六年前大皇子造反,归根到底是先帝留下的祸根。
当年先皇后为先帝生下大皇子后撒手人寰,陛下为了稳固后宫,立了当今陛下的母妃为皇后。
后来拥立太子,大皇子和如今的陛下各有簇拥,最后是先帝属意当今陛下,立他为太子。
自那之后,大皇子主动申请戍边。
谁也没想到,五年戍边,大皇子竟然培养起自己的军队和党羽,最后逼宫造反。
幸好许云廷父亲誓死守卫皇都,未曾让大皇子的军队践踏皇城。
大皇子战败,自刎身亡。
先帝得知消息后气急攻心,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留下十岁的太子独自担起重任。
战后几位辅政大臣清除大皇子的党羽可谓毫不手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重蹈覆辙。
原本他猜测过庆王。
庆王自小被先皇后带在身边,与大皇子关系甚好,最有可能心怀不满。
但是柳世青一事,庆王不遗余力主张死刑。
与柳家有这么一个梁子在,就算庆王愿意与柳衡守合作,柳衡守也一定不会同意。
那就剩下雍王和荣王。
雍王性格温顺,在朝堂上是个自保派,几乎不插手任何事务。
荣王激进,对朝堂政事颇有见解,但十分听陛下的话。
他们两个表面看起来,至少都不是有这般野心的人。
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流言蜚语不断,都说陛下年纪尚浅行事不稳重,老臣们始终不肯把权力完全移交到陛下手中。
若没有确切的证据就对几位王爷下手,那些老臣和史官的笔杆子就能把陛下吃了。
说到底陛下还是亏在没有一个坚实的母族为后盾,才会这般步步被掣肘。
江行之的思绪如同海浪,在脑海中翻涌。
“当务之急,先找到那批武器。”
“陈星,你明日跑一趟楚州。”
“冯大人,我会留下人手配合调查银记钱庄。”
如今他们只能将手上的线索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江行之顶着一脑门问题回到客栈。
他走到夏竹门前敲了敲,开门的却是莫三娘。
“她出去了。”
没等江行之发问,莫三娘率先开口。
江行之拧眉。
“和郝运来?”
两人刚刚便嘀嘀咕咕说悄悄话,还避着他们。
莫三娘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捂住了嘴,没说出来。
“三娘子有话直说。”
莫三娘迟疑了好一会,“当初出海她许了郝运来一个承诺,今晚他们是去兑现承诺的。”
江行之心底猛地一沉,“什么承诺?”
莫三娘摇头。
她或许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但具体去哪她也不清楚。
“好,我知道了。”
江行之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他回到房间,灯也没点,只是坐在窗户边月光下,安静等待着。
这一等便到了寅时。
夏竹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回来,味道不算太过浓烈,却没瞒过江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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