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梧桐苑庭院内。
秦老太爷拉着姜野坐下,吩咐厨房照姜野说的去备晚膳,摒退左右,欲张口与姜野说两句话,眼眶又红了起来。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道弯,秦老太爷终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姜野知道秦老太爷说的是什么。
阿娘去世三年,她在献岱山为阿娘守孝三年初入中原,在这尘世中,她就像是落入苍茫海面的一片浮萍,漂泊无依。
可她不觉得苦。
“阿娘说,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没有谁离不开谁,也没有谁需要依附谁。就算阿娘还活着,我也迟早会独自踏上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况且,阿娘说,她不是去世了,也没有死,她是选了一个极顺遂的日子回家。她给我留下的一切都会代她陪着我。”
阿娘是崇文十四年六月初六离开的。
“是你娘能说出的话。”秦老太爷眼角的湿意抹不净,索性顶着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你大舅舅要你争取得大盐引并非刁难,一是为你建立威信为继承大东家之位铺路,二是也叫你了解一应事务免得今后被底下的人诓骗欺瞒。”
“阿野安心,有外公在,纵然你争取不得大盐引,这大东家之位也是你的,只是你的。外公定交给你一个欣欣向荣的汇通钱庄。”
秦老爷子说得轻声,话语却郑重得像是一句生死必践的承诺。
他退隐五年,秦家各项营生在老大的经营之下稳扎稳打并无颓败之色,只有这盐庄,连续三年减收,加之敕发的大盐引资格到今年便没有了。
如今的秦家盐庄在老二的管辖之下成了一团烂账。
他之前想着考验两位儿子的能力没有插手,如今阿野要来接手大东家之位,决不能交给她一个破败的盐庄。
姜野知晓外公在说什么,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有外公在,阿野自是安心的。”
擅闯献岱山者,死。
这是阿娘定的规矩。
就连姜野的师父来授课也必须先得到阿娘的首肯才行。
唯有外公有随意出入献岱山的木牌。
七年前,外公私自做主带着幽姨和阿回哥哥一起来献岱山,阿娘不仅没有生气,还破天荒留外公住了几日,拿出自己酿造的梅花酿感谢外公。
外公这些年来献岱山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会给姜野做她最爱吃的酱肘子,还会陪着姜野一起上山爬树下河摸鱼。
外公是姜野除了师姐和小白之外最玩得来的玩伴,也是阿娘最信赖的人。
姜野压低了声音,凑近问道:“外公,你知道阿生的消息吗?”
姜生,惟愿其生,是阿娘取的名字。
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双生弟弟,姜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七年前,吃醉酒的阿娘抱着幽姨说起了醉话。
姜野这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位双生弟弟。
但也仅限于此。
自那以后,但凡姜野向阿娘问起弟弟来,要么一向闲得长草的阿娘突然多了好多事要忙,要么上树下水比猴儿还灵巧的阿娘突然耳聋眼瞎脑袋疼。
总之说不出一句关于阿弟的话来。
至于姜野为什么不问二师父,他是个一听到中原就要拔剑的性子。
姜野不敢问,打不过。
姜野躺在树上掐着蛇头甩着玩的时候在想,骑在小白身上巡山的时候也在想。
她从未见过那般怅然失落的阿娘。
在她的记忆里,阿娘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姜野六岁因不想练武躲着偷懒,被二师父提着刀追得满山跑时,阿娘只管龇着大牙站在一旁瞧着,乐得直不起腰来。
亦或是在姜野十岁斗志昂扬要亲自下厨,最后火烧连屋,将四屋两院连带着几垄刚种下的菜苗全都付之一炬时,阿娘也只拎着她的脖子将她甩进莲潭。
叉着腰在水中笑着说:“阿野,我们今晚要露营了!你负责去抓点鱼,弦青去搭帐篷。”
可那晚,在献岱山桃源山庄的屋顶上,阿娘抱着幽姨在屋顶哭了一夜,也唤了一夜阿生。
自那刻起,姜野便知晓一件事,她那不知生死的阿弟是她那没心没肺的阿娘埋在心底的执念。
六个锦囊是阿娘要姜野完成的遗愿,找到弟弟姜生是姜野想要为阿娘完成的心愿。
姜老太爷一把拦住姜野继续问下去。
“你娘还有个儿子这件事,切莫再与旁人提起!”
“为何?”
姜野是真不明白。
阿娘的死讯不能说,阿弟也不能说。
秦老爷子也低了声音,眼珠子转了几圈。
“你可去见过你四师父了?”
姜野点点头,不消片刻,心中的一团迷雾似乎拨开了些。
是了。
四师父消息网通达,阿娘身在献岱山十余年却对中原之事了如指掌少不了四师父的功劳。
阿娘若想知晓弟弟的下落自会寻了四师父去打听,阿娘对弟弟的事避而不提,四师父也未曾对她提过只言片语。
到底是阿娘和四师父知晓了弟弟讯息特意瞒着姜野,还是弟弟已经过世不肯让姜野跟着伤心?
姜野想不明白也不愿自己瞎想,决心回去之后写封信给四师父问个明白。
自己的双生弟弟是生是死总是要知晓的。
一抬眼,姜野就瞧见秦老太爷鬓间掩盖不住的白发,那双已然浑浊发黄的眼睛蓄满了担忧,还是别让外公再为这件事焦心了。
“外公放心,我不会再与旁人提起了。”
“阿野聪慧。”秦老太爷泪眼中含笑,多了几分欣慰,听到有脚步声,敛了情绪道,“今夜外公亲手为阿野做酱肘子,举办家宴,我要宣告整个秦家,阿野是我们秦家的表姑娘,是他们的正经主子,谁也不能怠慢了去。”
是夜,秦家家宴。
秦老太爷早早到了膳厅旁的堂屋坐在主位上候着。
下晌他亲自去厨房做了姜野爱吃的酱肘子,事后特意沐浴更衣,换上提前熏好的长袍,整个人都香香的,没有半分油烟气,精神得很。
他还写了一封信件着人带去郊外的灵泉寺,唤那大儿媳带着家中姑娘们都回来。
就连还没到休沐的两位小孙子,他也派人从学堂里挖回了秦家。
天色刚擦黑,秦家门口便停了三辆马车,秦大夫人匆匆从第一辆马车下来,秦四姑娘和秦五姑娘也紧随着下了第二辆马车。
待得主家落定,马夫和婆子们带离马车下去安置。
秦大夫人迎上早早候在门口的二儿子秦元昭,语调都急了几分:“昭儿,家中发生何等天大的事要劳老太爷亲自写信催促?”
知道内情的秦元昭心中默了默。
他娘每年都要带家中妹妹们去灵泉寺斋戒七日,为全家布施祈福,多年来从来都是风雨无阻未曾被打断过,已然成了秦家的传统。
就连前两日老太爷晕倒,在医士告知并无大碍后他爹也未曾去信将人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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