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时已凌晨三点，距离原先约定好的出发时间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程玙心没着急回房间，而是坐在单人沙发上独自出神，半晌才眨一下眼睛。

王月娥的亲妹妹、唐以诚亲小姨是知名中医传人，王月娥受她影响，也沉迷中医养生。

刚结婚那两年便罢了，最近几年给她弄来了不少中药西药，但她一样都没吃。

她的身体情况她自己清楚。

不是她的问题。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手臂一哆嗦，吸了下鼻子，肩膀却一沉——一条毛毯落在她肩头。

“谁？”

偏眸看去。

“是我。”

黑暗中，唐溯边回答，边蹲下身子整理毯子边角，顺手摁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光线不刺眼，仅能照亮眼前方寸，又不至于把她的惶然无措全部暴露在他眼前。

程玙心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双手捂着脸，胡乱揉了把，用力揩去眼角的泪痕。

而唐溯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等她整理好情绪。

“心姐，四叔摔得严重吗？”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偏哑，却很适合沉沉夜色。

程玙心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中的哽咽，“还好。只不过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还是需要养一段时间。对了……”她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明天游乐园……我就不去了，我得去医院照顾爸。”

“你？”唐溯懒得藏起自己的惊讶。

“你不要上班吗？难道他们就指望你——”他蓦地收声，“对不起……心姐，我是不是……”

这问题让她嗓子堵得厉害，只好掩住口鼻，用打哈欠代替，“没事的。就……抽空去看看，也不是多辛苦的事情。”

不对。

什么叫“不是多辛苦”？该说“不辛苦，可乐意呢，我高兴坏了”。

万一传到王月娥耳朵里，又成了她故意在外人面前给婆婆上眼药。

话音方落，她便想改口。

“小溯，我……”

“心姐。”唐溯打断她，“这样是不对的。”

她仰起脸，灯光照亮了她眼底的茫然不解，“什么不对？”

“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病人……”他音量不高，语调偏缓，萦在耳边，听起来又近又远，“你也是人，你也会累。真的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我。”

她想回答，想说出心里话，但嗓子像被什么死死掐住——发不出声，却挤出了眼泪。

怎么又哭了呢？

“心姐……”唐溯下意识抬起手，靠近，却在即将碰到她发尾时又停下。

愣怔须臾，他收回手，“我能做什么？”

程玙心从始至终垂着脑袋，紧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咽回去。

沉默了好一阵，她一面起身，一面轻声说：“没关系，你早点休息。”

-

因为程玙心去不了游乐场，蹦蹦早上哭得要死要活。

脸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抓着程玙心的衣袖，任大人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撒手。

唐以诚推门进来时，正面撞上这场闹剧——女人把孩子搂在怀里，耐心地哄着，男人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二人。

虽然是个闹哄哄的场景，偏偏让人觉得安心又和谐。

唐以诚脚步停顿，凭空生出一股错觉——似乎……他才是那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哥，你回来了。”

唐溯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他捋了把头发，走上前，挡在唐溯和程玙心中间，脸色不佳。

“你们这是……”

“带蹦蹦去游乐场，”唐溯垂下眼帘，扫了眼哭哭啼啼的小人，轻哂，“这不是心姐去不了了吗，蹦蹦正闹呢。”

唐以诚“哦”了声，这才放下手里的行李箱，蹲在蹦蹦身边，耐着性子道：“蹦蹦，乖啊，等叔叔忙完了再带你去一次好不好？”

蹦蹦从程玙心怀里抬起头，眼泪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随后飞快撒腿跑开，藏到唐溯背后。

“我不要你！我要小溯叔叔！”

唐以诚脸上瞬时挂不住。

熊孩子不识好歹，跟他妈一个德行。

他尴尬地注视着程玙心，可程玙心不接招。

盯了几秒，只好把视线挪到手表上，生硬地转移话题，“小心，时间不早，咱们也该走了吧？”

“蹦蹦乖，干妈回来再陪你玩。小溯，”女人神情疲惫，强撑着嘱咐唐溯，“小溯，蹦蹦就麻烦你了。”

“心姐你放心，大肥跟着呢，桔子的阿姨也陪着，我会看好他的。”说完，唐溯唇边的笑意敛去七八分，“你们忙。”

唐溯出门时将拐杖换成了轮椅，蹦蹦对这个会自己前进后退拐弯的轮椅充满了好奇，一会儿摸摸，一会儿蹲下看。

他突然跑远，冲唐溯喊：“小溯叔叔，快来追我。”

唐溯不紧不慢赶上去，“你周末乖乖的，下周我把轮椅借你玩一天……再加一个车模？”

蹦蹦直接跳了起来，手舞足蹈，“拉钩！”

一大一小小拇指牵在一起，桔子被烦得直撇嘴，“你们男生真幼稚。”

蹦蹦一听，不乐意了，在安全座椅里头挣扎。

“坐好！”桔子一声令下，把人按在车座上，“乖乖坐好！再不坐好就给你绑到安全座椅里头！”

蹦蹦委屈地低下头，被吓得不敢吱声。

大肥冲唐溯使了个眼色，“瞧，食物链顶端还得是姐姐。”

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消停几分钟，蹦蹦便把桔子凶他的事情忘了，又闹腾着讨论起真人CS该怎么分组。

这次带两个小的出来，怕收拾不过来俩孩子，大肥把司机和阿姨都带上了，七座商务坐得满满当当。

趁服务区阿姨带俩小的上厕所，大肥靠在车门上，随口问：“不是说好去泡温泉吗？为了给心姐留点好印象，我好几天没吃晚饭，还做仰卧起坐。来，你赶紧摸摸，肌肉线条是不是出来了？”

唐溯甩开他的手，“她有事去不了。”

大肥不解，“那挺可惜的。温泉多好啊，美容养颜、缓解疲劳。”

唐溯拧起眉，“你是不是有病，刚认识几天就要约女孩去泡温泉。”

“不是你提议的吗……”大肥挠挠头，很小声地回怼：“你才有病呢，你腿伤着，你去游乐场能玩什么啊？”

唐溯看向远方，冷冷道：“我不去……你们怎么走无障碍通道免排队？”

-

唐以诚放下箱子，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而后开车载着程玙心到了医院。

医院床位紧张，唐父这种小问题只安排住普通病房——三人间，家属加病人十来口人，挤得满满当当。

唐父在中间的床位。

二人进去时，他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眉头皱得很深。

王月娥一看见唐以诚风尘仆仆的模样，当即眼泪就下来了，“你来干什么呀，你熬夜开了一晚上车，怎么不去多睡会儿？”

病房里的护工和陪护的家属听到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王月娥过于充沛的情绪流露，把唐以诚搞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摸摸鼻子，把王月娥推开，“妈，你还是坐下吧。”

拿到唐父的检查结果，唐以诚去办理出院手续，程玙心被王月娥叫到走廊上。

“妈，有什么事儿？”

王月娥看了看左右，才从口袋里掏了两张纸出来，不由分说塞进程玙心手里。

纸张边缘一点也不锋利，偏偏扎得她肉疼，还带着体温，却冷得人发颤。

她摸过很多纸，也不是第一次摸到这样的，锋利且冰冷的薄刀片一样。

“号都给你们挂好了！”王月娥还挺骄傲，“妈不是逼你呀，也不是非要让你去检查。就是检查以后，咱们大家心就定了，没孩子就是缘分没到嘛！万一有点小毛病，咱们也不走弯路，对症下药！这检查可简单了，我替你问过了，一个小时要不了就查完了。”

简单？

程玙心脸上怔忡的表情来不及收回。

脱下裤子，张开腿，冰冷的器械在身体里搅动，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斩杀好的、开膛破肚、躺在柜台里的白条鸡。

的确不难。

她的沉默不语在王月娥眼里却成了害羞。

王月娥拍拍她的胳膊，“等以后你要是怀上了，妈就去家里伺候你，天天给你做饭。你跟诚诚长得都好，孩子得多漂亮啊！”

程玙心没回答，只是手指收紧、再收紧。

直至将两张纸片揉成了一个小球。

送老两口回家，一分钟都没歇，程玙心又被王月娥指挥着出去买菜。

唐以诚开夜车回来，熬了一晚上，准备回房间补觉。

“诚诚，”怕程玙心不听话，等她出门后，王月娥悄悄叫住唐以诚，“我给你们两口子挂了生殖医学科的门诊，你们明天去看看。”

唐以诚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一脸不耐烦，“妈，你有完没完啊！”

“你傻啊是不是！”王月娥拧了他一下，薄薄的嘴唇一撇，法令纹从鼻翼连到下巴，“谁知道你老婆有什么问题呢！托咱们亲戚才插的队，到时候结果出来，妈心里就有数了。”

唐以诚挥开她的手，“明天再说。查就查，这会儿别烦我了！”

“你这孩子！”王月娥在他身后气得直跺脚，“妈都是为了你好！”

程玙心买菜回来，给一家子做好饭，简单收拾完家务。

在小夫妻俩准备离开之前，王月娥一双眼珠子才依依不舍从电视机上抠了下来。

“小心，明天早上给你爸买点素包子豆浆就行，外头肉不行，就不吃荤的了。”

程玙心看了眼唐以诚，男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她肩背垮了些，“知道了。”

她也累，回去路上，蜷在座椅里都能睡着。

而家里——静悄悄的，没有蹦蹦的笑声，也没……

她站在玄关处，逡巡毫无生气的房间，头一次觉得清冷和寂静比看不见尽头的暗无天日更可怕。

疲惫感瞬时席卷而来，她正要回房间，方抬脚，身后的男人突然将她抱住。

程玙心呼吸骤停，手攥成拳头，浑身肌肉僵硬得如一条死去多时的鱼。

“我妈的话别放心上。”唐以诚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新生的胡茬在皮肤上来回蹭，痛中夹杂着痒，“要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老婆，咱们好久没做了，家里今天没人，嗯？好不好？”

说着，他伸手在女人腰间摸索。

凭良心讲，在他沾过的那些女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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