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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墙皮下面那层灰

次日午后,会仙酒楼别院偏厅。窗外石榴花红得扎眼,桌上摆着几碟时鲜果子,一壶烫过的酒。

周安世先到,见沈彦昭进来,起身拱手,笑容满面:“沈勾当肯赏脸,某这心里就踏实了。”又朝窗外一指,“刘揽工头随后便到,卢先生去门口迎他。”

沈彦昭落了座,捏起一枚果子,不急着吃,只转着看。周安世凑近些,压低声音:“昨日说的堤东三段土方,赵勾当那边已经点了头。我思来想去,这契上须有一位公人作保,日后文帐往来也好看。沈勾当若肯画个押,便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沈彦昭指尖一顿,果子在指间停住。他早知这局已成,昨日席上钱员外句句不离“赵勾当那边”,自己那一句“勾当官亲验”连一盏酒都没撑住。此刻周安世把话摆到明面,他若不画押,传出去便是不肯成人之美;画了,也不过是替赵德昌的盘子添一道官面上的漆。

他放下果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周行老既开口,我没有不应的理。只是工料支拨、结绝文帐,还得照旧例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安世连连拱手,眼角笑出细纹。

说话间卢彦直引着刘大郎进来。刘大郎今日换了件半新的皂色短褐,腰间束得紧,进门先朝沈彦昭深深一揖:“沈勾当。”

周安世招呼众人入席,斟了酒,便取出一卷契纸,铺在桌上,手指蘸了酒在案上比划:“堤东三段,总工本五成。我这边抽两成,赵勾当那边三成,余下五成归刘揽工头调度。盈亏皆由刘揽工头一力承担,与我及赵勾当无涉。”他抬头看刘大郎,“刘揽工头,你可听明白了?”

刘大郎搓了搓手,咧嘴一笑:“明白,明白。赚了亏了,都是我的命。”他瞥了一眼沈彦昭,又补一句,“有沈勾当作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卢彦直在旁提起笔,将契纸展平,逐条念了一遍。念到“盈亏自负”一句,刘大郎眼皮跳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卢彦直念完,把笔递向沈彦昭。

沈彦昭接过笔,在契尾写下“保人沈彦昭”三字,又押了花。搁下笔,他目光扫过刘大郎:“工料照旧例支拨,结绝文帐时须经某亲验。这两句,某方才已说过,此刻再叮嘱你一遍。”

刘大郎一拍胸脯:“沈勾当放心,我做事向来实在。”

周安世见契成,喜上眉梢,双手捧盏起身:“沈勾当成全,我先敬一盏。”沈彦昭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仰头饮下。酒入喉,他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这张契上,他不过是画了个押,堤东三段的利,一分也落不到他袖中。他替赵德昌做成了这桩事,还得搭上自己一个“保人”的名头。

卢彦直收好契纸,周安世又替众人斟满。刘大郎凑到沈彦昭跟前,殷勤地布了一箸菜,压低声音:“沈勾当,下段堤工的揽状,还望足下想着某。”沈彦昭夹起那箸菜慢慢嚼着,没有应声,只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石榴花红得刺眼,风一吹,落下几瓣在窗台上。

契纸墨迹未干,刘大郎便急着动工。他先去了掘进那头,站在赵二刚撤走的掌子面前,拿火把照了照,顶上渗水,壁上歪斜,怎么看都不像能填得平整的活计。他心里没底,想起刘百顺在堤上干了多年掘进,经验老到,便备了两角酒、一包熟肉,寻到刘百顺的工棚去。

刘百顺正蹲在棚口磨一把镢头,见刘大郎进来,手里东西一亮,先笑了:“哟,刘揽工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堤东三段的契,我听说了,恭喜恭喜。”

刘大郎把酒肉搁在矮脚桌上,搓着手笑道:“百顺兄取笑了。我今日来,是诚心请教。掘进那头我手生,掌子面的门道,还得请百顺兄指点一二。”

刘百顺磨镢头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指点?你刘揽工头如今是五成工本在手,还缺什么指点?”

“话不是这般说。”刘大郎凑近些,压低了声,“某初接手,摸不着深浅。百顺兄在堤上这些年,哪段土松、哪段石硬,某心里没数。你只消说个大概,某便感激不尽。”

刘百顺这才停了手,把镢头往地上一插,斜眼看他:“你既揽了工,便自己琢磨去。我这厢也是替人做活,哪有闲工夫教你算工本?”他拿起桌上的熟肉包,掂了掂,又放下,“这肉你带回去,某消受不起。”

刘大郎脸上挂不住,强笑两声,拎起酒肉退了出来,走出十几步回头啐了一口。他站在堤上吹了会儿风,越想越气闷,索性往南边工棚去找刘百禄。

刘百禄正在棚里算帐,见他进来,倒比刘百顺客气,让了座,沏了碗粗茶。刘大郎把方才的事说了,刘百禄听着,拿指头蘸茶在案上画了一道线:“掘进那头,赵二走时留了偏,我听底下人说,中线偏了七尺有余。你接手,填充那一段,工料怕是要比旧例多出三成。”

刘大郎心里一沉:“七尺?何清源不是说罚了赵二二十贯,偏斜已经认了么?”

“认了罚,偏还在土里。”刘百禄拿手抹掉案上的茶线,“你当那二十贯是白罚的?填回去的料钱,少说也要多出三成。你契上写的‘工料照旧例支拨’,旧例可不管你偏不偏。”

刘大郎半晌没言语,茶水凉在碗里。他原想着五成工本能挤出些油水,如今听这一说,怕是还要倒贴。他在棚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百禄兄,边墙填充那段活,某想再分出去。你这边可有熟手?”

刘百禄想了想:“刘三。他手底下十来个人,专做砌墙填料,价也公道。某替你唤他来。”

当日午后,刘三便到了堤上。刘三四十出头,短褐扎得利落,一双布鞋沾满了泥,说话不急不缓。刘大郎把边墙填充的活计说了,两人在工棚里议价。刘三先要工本七成归他,刘大郎摇头,只肯给五成。来回说了几遍,最后定下:刘三包工包料,刘大郎按丈尺支钱,边墙填充一百丈,钱货两清,盈亏刘三自负。

刘三接了活,第二天便带人进场。头一日还顺当,第二日就出了岔子。掘进那头超挖得厉害,边墙外的空隙比预想的宽了许多,原来的填料量根本不够。刘三亲自拿尺量了几处,脸色越来越沉。他找到刘百顺手下一个管段的小头目,指着超挖的壁面说:“你们掘进偏了、超了,这填料的量得多出近半。这笔料钱谁出?”

那小头目两手一摊:“某只管掘,不管填。你找刘揽工头去。”

“某找的就是他。可这偏是你们掘出来的,某不能白填。”刘三声音高了起来,四下匠人都围过来看。小头目也恼了:“你这般说话,倒像是某故意挖多了。要论理,寻陶主簿去。”

两下正吵得不可开交,陶文远从堤上过来。他穿一件青布直裰,手里还捏着一卷文帐,听两边各说了一遍,沉吟片刻,开口道:“超挖是实,填充要加料也是实。可文帐上只按旧例支拨,多出来的料钱,谁也不好凭空添进去。”他看着刘三,“你且先填着,我回去与刘揽工头商议,各让一步。”

刘三冷笑:“各让一步?我让了这一步,亏的就是我的血本。”

陶文远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知道。容某两日。”说罢便走了。

刘三把工具往地上一摔,坐在土堆上生闷气。当晚刘大郎到工棚来,刘三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刘揽工头,这般填下去,某要赔光。”

刘大郎蹲在棚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半天,忽然抬头,压低了声音:“刘三,我倒有个法子。边墙里头,不填石块灰浆,用破布、碎草充数,外面抹一层灰泥,看着一样平整。”

刘三一愣,随即摇头:“那如何使得?万一塌了——”

“塌不了。”刘大郎把树枝一折,“边墙不吃力,上面还有拱顶。我在别处见过这般做的,外头抹严实了,验收时看不出。料钱省下来,你我对分。”

刘三沉默了好一阵,棚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他想起超挖多出来的料钱,想起陶文远那句轻飘飘的“各让一步”,咬了咬牙:“……只抹外面那一层,须得厚些。”

刘大郎一拍大腿:“这个自然。”

当晚,刘三便带人动手。破布、碎草从堤下的杂物堆里扒出来,一筐一筐往里填,外面抹上灰泥,天亮前已遮了好几丈。刘大郎打着火把在旁看着,心里那点亏空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糊住了。

刘百顺手底下有个老工,姓杜,人唤杜老蔫,夜里巡堤惯走边墙根。那夜他提着灯笼,走到新填的一段,脚下忽然觉得不对——踩上去软中带硬,不似石块灰浆那般踏实。他蹲下去,灯笼往墙根一照,灰泥面上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几缕碎布头,被湿气浸得发黑。杜老蔫伸手一拽,扯出一团破布,里头还裹着烂草,抖开来,簌簌往下掉渣。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用铁锹尖在灰泥上轻轻一戳,表皮应声而落,露出里面塞得密密匝匝的破布碎草。杜老蔫后背一阵发凉,灯笼差点脱手。他不敢声张,连夜跑到刘百顺的工棚,把刘百顺从铺上摇醒。

刘百顺披衣坐起,听杜老蔫比划着说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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