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郎的宅子在城南甜水巷深处,两进院落,院中一株老槐,枝叶遮了半边天井。沈彦昭午后便服而来,只带了一个随从,在巷口便下了马,步行入内。刘大郎早已在门首等候,见了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胳膊,低声道:“沈相公,里面说话。”
二人进了正堂,刘大郎回身掩上门,又探头往院里望了一眼,方才转过身来,脸色已不似平日那般从容。
“出了什么事?”沈彦昭在椅上坐了,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刘大郎凑近两步,压着嗓子道:“卢彦直这几日像疯了一般,四处请人吃酒。先是请了陈元亮,在会仙酒楼坐了一个时辰;隔日又寻周大郎,拉到州桥东边那家食肆里吃到天黑;再一日,竟跑到城南寻赵二,直问堤东三段的转包干系。昨日更以生辰为名,把周安世与陶文远一并请了去。”
沈彦昭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刘大郎续道:“我安在卢彦直身边的人说,他每回吃酒,翻来覆去只问几桩事:堤东三段转包是谁经手、周安世与我是什么亲、转包契书是否经了合议、赵德昌那头抽了几成。问得极有章法,显是有人在后头指点。”
沈彦昭将茶盏搁回案上,捻着颌下短须,半晌不语。堂中一时只闻院外槐树上蝉声聒噪。
“程文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他。他在查我与赵德昌的干系。”
刘大郎道:“我也这般想。卢彦直不过是跑腿的,旁人请不动他这般卖力。”
沈彦昭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他想起数日前值房里程文远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又想起韩崇古在正厅会上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原来那日会后,程文远便已动了手,只是自己还蒙在鼓里。
“他查到什么地步了?”沈彦昭停步回头。
“周大郎说,卢彦直问话时并未点破,只说是随便问问。但赵二那头,卢彦直是直截了当问的周安世与我是不是表亲。赵二那人嘴上没把门,怕是已经漏了底。”
沈彦昭眉头一紧。赵二虽已投靠自己,但毕竟粗人一个,经不住卢彦直那等人物拐弯抹角地套话。他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程文远既然疑到赵德昌抽头,那便不是某一个人的事。”
刘大郎一怔:“沈相公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沈彦昭重新落座,手指在案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程文远若只查某,尚可说是冲着公举来的。可他连赵德昌抽几成都要打听,那就不是只冲着某了。赵德昌那三成抽头若被坐实,递到转运司去,赵德昌一样脱不了干系。”
刘大郎眼珠一转,会意道:“沈相公是要拉赵德昌一同对付程文远?”
“拉?”沈彦昭摇头,“不必拉。只需让赵德昌知道,程文远在搜他的黑状,他自己便会跳起来。赵德昌那人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若知道自己被人暗中查了,头一个便要去找程文远对质。”
刘大郎道:“那我这就去寻赵德昌,把话递过去?”
“不可。”沈彦昭抬手止住他,“你与赵德昌素无交情,贸然上门,反叫他起疑。得寻一个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了想,道:“找陶文远。陶文远经手堤东三段的契书文帐,赵德昌那边的事他都清楚,他去递话,最是自然。”
刘大郎点头:“陶文远那人滑头,怕不肯蹚这趟浑水。”
“你只消告诉他,程文远查的不单是某,查的是堤东三段整个转包的来龙去脉。陶文远自己的名字也在契书上,若程文远把这事捅到上头去,他一样跑不掉。”沈彦昭语气沉下来,“他听了这话,自会去寻赵德昌。”
刘大郎细细琢磨了一回,点头道:“某这就去办。只是——话要怎么说?”
沈彦昭想了想,道:“你就让陶文远跟赵德昌说:程文远近来命卢彦直四路暗访,专搜赵德昌在堤东三段抽头的实据,打算先递告发状到审官院,把赵德昌与我一起告进去。赵德昌若不信,让他自己去问卢彦直近来与哪些人吃过酒。”
刘大郎道:“赵德昌若真去找卢彦直对质呢?”
“那更好。”沈彦昭嘴角微微一动,“卢彦直措手不及,程文远便藏不住了。赵德昌那脾气,一旦闹起来,程文远自顾不暇,哪还有工夫再查我?”
刘大郎听罢,击掌道:“好计。某这就动身。”
沈彦昭却叫住他:“慢着。你去找陶文远时,话要说得急,不可拖。程文远那边证据将成未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若等他真把干证理清了递上去,再说什么都晚了。”
刘大郎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沈相公,那位邵先生——”
“邵先生的事,暂且不提。”沈彦昭摆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刘大郎不再多言,推门而去。脚步声在院中石板上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沈彦昭独自坐在堂中,端起那盏已凉的茶,饮了一口,又放下。他望着天井里那株老槐,蝉声还在聒噪,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他忽然想起一事:程文远手上若真有了周安世与刘大郎表亲的实据,再加上陶文远酒后那句“上头直接安排”,这干证递到审官院去,自己与赵德昌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赵德昌先跳起来闹一场,程文远便成了“构陷同僚”的那一个。到那时候,谁还顾得上查堤东三段?
他捻着胡须,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赵德昌那三成抽头的事,他本不想碰,可程文远既然把两人绑在了一条绳上,那就怪不得他了。
院外传来更鼓声,已是申时。沈彦昭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角,独自出了刘宅,上马回城。一路上他盘算着赵德昌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发作,程文远会如何应对,韩崇古又会如何借机出手。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如同汴河上的涡流,越卷越深。
赵德昌的值房在提举司廨舍东廊尽头,窗子朝北,日头偏西时便暗得早。陶文远到时,他正歪在案后的椅子上,紫袍前襟敞着,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像是刚从堤上回来,靴帮上还沾着干泥。
门边立着两个书办,陶文远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低了头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赵德昌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把铜钱往案上一扣。
“陶主簿,稀客。”他嗓子里还带着晌午那顿酒的沙,“坐。”
陶文远也不客气,拉过一张方凳坐了,又起身将窗子掩了半扇。屋里暗下来,只剩案头一盏油灯的火苗在晃。
“我今日来,不为别事。”陶文远压着声,往前凑了凑,“赵兄,堤东三段那个转包,有人盯上了。”
赵德昌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
“程文远。”陶文远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更低,“他命卢彦直暗访了四路——陈元亮、周大郎、赵二,连我也吃了一顿酒。周安世与刘大郎是表亲,这事已经坐实了。转包未经合议,也坐实了。眼下只差一桩——契书上那三成抽头经谁的手,卢彦直正在核。”
赵德昌的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敞着的前襟一拢,指节捏得发白。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文远要做什么?”
“不日就要递状。”陶文远道,“先递审官院,连你带沈彦昭,一并告进去。卢彦直那边干证将成未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赵德昌猛地一拍案,茶盏跳起来,半盏冷茶泼在文书上。他霍然立起,紫袍一掀,腰间的玉带滑了下来也顾不上扶。
“好个程文远!”他粗声道,“明里跟某称兄道弟,暗里派卢彦直满城打听?某这就去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他抬脚就要往外冲,陶文远急忙起身,横跨一步拦在门前。
“赵兄且慢!”
“让开!”
“足下此去,正中其计!”陶文远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急道,“程文远正愁没有把柄。足下若闹将起来,满司传遍,反坐实了他那状子上‘挟私构陷’的话。到那时候,谁还听足下分辨?审官院的人只看见一个吏房勾当官在廨舍里咆哮对质,干证是真是假,倒没人问了!”
赵德昌的鼻翼一张一张地翕动,粗气喷在陶文远脸上。他攥着拳头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被按回了椅子上,只是胸脯起起伏伏,压不下去。
“某咽不下这口气。”他闷声道。
“咽不下也得先咽。”陶文远见他坐定,才松开手,顺手把那半扇窗子重新掩好,“某来报信,不是让足下去送把柄的。足下得先想清楚——程文远手里那三成抽头,经手人到底是谁?只要这一环断了,他那干证就是半截子,递上去也咬不动人。”
赵德昌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被方才那阵风晃得歪斜,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伸手去摸案上那枚铜钱,摸了两下没摸到,索性不摸了,只盯着灯花出神。
良久,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陶文远的耳朵。
“陶主簿,某跟你说句实底。”他的声气忽然没了方才的火气,变得又沉又涩,“那周安世,不是某的亲戚。”
陶文远一怔。
“外面传的姻亲、表亲,都是幌子。”赵德昌盯着他,眼里有血丝,“周安世实是毛松年门下的人。堤东三段那个转包,是毛松年搭的线,某不过是从中过了一手。毛松年背后——还连着伍都监。”
陶文远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只点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毛松年、伍都监,这两个名字,程文远那边只怕还蒙在鼓里。
赵德昌说完,像是卸了半口气,又像是更烦躁了,伸手把那滑落的玉带重新系好,系了两回才系上。
“这话,我只与你说过。”他抬眼看着陶文远,目光沉沉的,“陶主簿,你知道该怎么做。”
陶文远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赵兄放心,某心里有数。只是这几日,足下千万按捺住,不可去寻程文远。等某再去打听打听卢彦直那边到底走到哪一步,再作计较。”
赵德昌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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