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个人从松林三面围上来。
沈既白站在井口,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红纹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他数了一下——正面十一个,左面九个,右面十三个。红蝎娘站在正面,没动,手里把玩着一根两尺长的铁钩,钩尖泛着暗绿色的锈。
毒。
"你先退。"沈既白没回头。阿骨在他身后,抱着黑鸟的尸体,眼泪还没干。
"我不退。"
"退到井边。有人靠近你就跳进去。"
"我——"
"听话。"
阿骨咬了咬嘴唇,抱着黑鸟退到井口旁边。慕容翊从井里出来了——他比沈既白晚出来一息,右臂还吊着布条,但能站能走,左臂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根从太虚境带出来的铁链——锈了,但够沉。
两个人。一个刚炼完太虚体、力量还没捂热,一个一条胳膊半残。对面三十多个红蛇堂的杀手。
"你觉得几成胜算?"慕容翊低声问。
"三成。"
"我两成。"
"加起来五成。"
"够了。"
红蝎娘笑了。她往前走了三步,铁钩在手里转了一圈。
"沈既白。你爹沈无归当年也是这副表情——站在绝路上,觉得自己能赢。"
"我爹赢了没有?"
"赢了。但他死了。"
她抬手一挥。
正面十一个人冲上来了。手里拿的都是短兵器——弯刀、短矛、铁钩,清一色的红蛇堂制式。第一个人冲到五步之内,弯刀横劈,奔沈既白脖子。
沈既白没躲。
他抬左手,掌心朝前。
红纹亮了。
一股力量从掌心涌出来——不是内力,不是气劲,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井水从井口喷出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方向。
弯刀砍在红纹上,砍空了。不是被挡开——是砍偏了。沈既白掌心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改变了周围空气的密度,弯刀的刃面像切进了粘稠的液体里,速度骤降,偏了三寸。
沈既白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回一拧。骨头咔嚓响,弯刀掉了。
他没杀人。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踹飞出去,撞在后面两个人身上。
"别杀人。"他说,"能打晕就打晕。"
"你心还挺软。"慕容翊左手抡起铁链,砸在冲过来的第二个人肩膀上。铁链沉,一链子下去,肩膀塌了,人滚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沈既白用左手挡、推、拨、按,掌心的红纹每一次亮起来都改变周围的空气,让对方的刀偏、矛歪、钩子打滑。他不杀人,但每一掌拍在对方身上都带着太虚种的力量——不是致命的,是震的,震得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吐。
新太虚体的力量不稳定。他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从掌心涌出来,但涌多少、涌多快、往哪个方向,他控制不好。有时候太猛,一掌把人拍出去三丈远撞在松树上;有时候太弱,对方刀都快到脸了才勉强偏开一寸。
"收着点!"慕容翊喊。他左手铁链又砸翻一个,但右臂不能动,左臂力气有限,铁链抡了几下就慢了。第六个人绕到他侧面,短矛直刺他后心。
沈既白看见了。他来不及过去。掌心的红纹猛地一亮——
不是拍出去的。是弹出去的。
一股力量从掌心射出来,像一颗看不见的弹丸,打在那人短矛上。短矛偏了,擦着慕容翊后背过去,扎在松树上。
"你——"
"我也不知道能这样。"
第七个人、第八个人。正面的人倒了一半,剩下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冲。
红蝎娘在后面看着,脸上的笑没了。
"太虚体重铸了。"她说,"比我想的快。"
她往前走了一步。铁钩在手里转了两圈,钩尖的暗绿色锈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既白。你知道这钩子上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五毒岭的'断脉砂'。不是毒——是砂。掺在钩尖上,划破皮就进血脉。进了血脉就缠住经脉,让你的内力、气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使不出来。"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红纹在跳。新太虚体的力量从经脉里走,从掌心出来。如果经脉被断脉砂缠住——
"你怕了?"红蝎娘笑。
"怕。"
他确实怕。七遍合一才刚完成,经脉里那点新长出来的力量还很脆弱,像刚发芽的苗,经不起折腾。
但他没退。
"怕也得打。"
红蝎娘冲过来了。
比她手底下的人快十倍不止。铁钩带着暗绿色的弧线,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奔沈既白左肩——左肩是太虚种力量涌出来的主通道,红纹从掌心一路走到肩膀,那里经脉最密。
沈既白抬左手挡。红纹亮到极限,空气在掌心前面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
铁钩砍在膜上。
膜没破。但钩尖的暗绿色锈蹭掉了一点在膜上——膜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像被烧穿的纸。断脉砂渗进去了。
沈既白感觉左肩一凉。
不是疼。是空。像有一根管子被掐住了,力量从掌心往肩膀走的路上突然断了一截,后面的力量涌不上来,前面的力量在肩膀那里堵住了。
"中了。"红蝎娘说。
左肩以下,整条手臂的力量在退。不是完全退——是像水管被夹住了,水流变小了,从拳头大的水流变成了筷子粗的细流。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还能攥紧。但掌心的红纹暗了一半。
"慕容翊!"他喊。
"在!"
慕容翊从侧面冲过来,铁链砸向红蝎娘后背。红蝎娘回钩挡铁链,两个人缠在一起。
沈既白低头看左肩。皮肤底下的红纹在断脉砂的作用下变暗了,从肩膀往掌心方向,一节一节地暗下去。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力量还在——断脉砂缠住了肩膀以上的经脉,但掌心的太虚种本身没事。种子和经脉合一了,但种子是根,经脉是枝。根没断,枝被掐了。
"根还在。"他喃喃说。
他闭上眼。
不是炼化。是感受。感受掌心里那颗种子的跳动,感受种子里那股力量的源头。
太虚种在他掌心里跳着,和心跳同步。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裂纹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地方还有痕迹,金光从痕迹里漏出来。
他攥紧了。
力量从种子里直接涌出来。不是走经脉——是绕开经脉,从掌心直接出来。
疼。经脉被掐住了,力量不走经脉就只能走皮肉,像水不走管子走肉里,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但他撑住了。
睁开眼。掌心红纹重新亮了——不是从肩膀传下来的,是从掌心自己长出来的,绕过被掐住的经脉,从掌根往手指方向走,走皮肤表层,不走经脉。
"你——"红蝎娘看见了,眼睛眯起来,"绕脉而行?"
"不知道叫什么。但能用。"
沈既白冲上去了。
不是用太虚体以前那种飘逸的打法。是笨的、硬的、拿身体去撞的。左手掌心朝前,红纹在皮肤表面亮着,力量从掌心直接喷出来,像一口井从侧面凿了个洞,水从洞里喷出去。
红蝎娘的铁钩又劈过来了。这次沈既白没挡——他侧身,让钩子从腋下过去,左手掌心贴着红蝎娘的手腕按下去。
力量喷在手腕上。
红蝎娘闷哼一声,手腕一麻,铁钩差点掉了。她退了三步,甩了甩手。
"你掌心的东西——"
"太虚种。"
"沈无归用命炼的?"
"对。"
"难怪。"她甩了甩手,手腕上被力量喷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疼。"
她没再冲。她退了两步,看了看周围——她的人倒了一多半,剩下的十几个缩在松林边上不敢上前。
"撤。"她说。
"撤?"
"今天不杀你。你刚炼完,力量不稳,经脉还被断脉砂缠着——你现在打不过我。"
"那下次呢?"
"下次我带够断脉砂。把你浑身上下划满口子,看你太虚种够不够绕的。"
她转身走了。剩下的人架起地上的伤号,跟着她往松林外面撤。
沈既白站在原地,左手掌心红纹在皮肤表面亮着,一跳一跳的。
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松开拳头。
左肩的断脉砂还在。皮肤底下的红纹从肩膀到掌心暗了一截,像一盏灯被掐住了灯芯。
"你没事吧?"阿骨跑过来。
"没事。死不了。"
慕容翊走过来,铁链拖在地上,左臂在发抖——抡了太久,力气用光了。
"你那条胳膊。"沈既白看着他的右臂。
"没事。比之前好。至少能动了。"
沈既白坐在井边。阿骨从怀里掏出骨片,骨片在发烫——太虚境的气息从井口涌出来,骨片在回应。
"断脉砂怎么解?"沈既白问。
阿骨摇头。"我不知道。我师父没说过。但——"她想了想,"太虚一族有解毒的法子。太虚井里的水,活人不能喝,但用来洗伤口,能把经脉里的异物逼出来。"
"太虚境里有井。"
"对。但你刚炼完,再进太虚境——"
"进。"
沈既白跳进井里。
太虚境里,祠堂后院的井边。
他坐在井沿上,把左肩的衣服扯开。皮肤底下的红纹从肩膀往下暗了三寸,暗的地方有一层灰绿色的细线缠在经脉上——那就是断脉砂。
他伸手从井里舀了一捧水。
太虚井的水是灰色的,凉的,带着檀香味。他捧着水浇在左肩上。
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灰绿色的细线动了。像活的东西被烫到了,在皮肤底下扭了一下。
疼。
沈既白咬着牙又浇了一捧。第二捧下去,细线缩回去了半寸。第三捧,又缩了半寸。
他浇了十几捧。左肩的皮肤被灰绿色的水泡得发皱,断脉砂从三寸缩到了一寸,缩到肩膀最深处,不动了。
"缩回去了。"他说,"但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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