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在黑暗里跪了很久。
不是起不来——是没必要起来。起来之后也是一样的黑,一样的空,一样的什么都感觉不到。跪着和站着没区别。
后来慕容翊进来了。
脚步声先到的。然后是手搭在肩膀上——沈既白看不见慕容翊的脸,但能听到呼吸,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沈既白说。
"小伤。前院打了几个,没事。"慕容翊把沈既白从地上拽起来,"三先生呢?"
"走了。"
"你赢了?"
"没赢。也没输。"
慕容翊没追问。他架着沈既白往外走,穿过后院,翻墙出竹林。阿骨和温不夜在竹林外面的路口等着,两个人身上都有血。
"前院三十个人没全打跑。"温不夜说,"跑了十几个。消息传出去了。"
"传就传。"沈既白说。
他站在路口。夜风从会稽山那边吹过来,凉的。他看不见山,但能闻到松木和泥土的味道。风刮在脸上,他知道风在刮——但脸上是凉是热,说不上来。
"第七把剑遗失了。"他说。
三个人没说话。
"三先生说的。第七把剑丢了,找不到,第六把就拿不了。"
"丢在哪儿?"阿骨问。
"没说。只说遗失了。"
温不夜从怀里掏出她爹的信。厚厚一叠,她翻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温恪的字,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段。
"我爹提过第七把剑。"她说,"在信的最后——他说大理寺的卷宗里有一条旧档,关于太虚一族的。七十年前,有一柄太虚剑流入过民间。"
"流入民间?"
"对。不是遗失——是被带出去的。太虚正支第六代有人叛出去,带走了第七把剑。"
"正支自己人带走的?"
"对。第六代的一个支脉子弟,叫沈——"她顿了顿,"叫沈无渡。"
沈既白没动。
"沈无渡。"他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
"不认识。但姓沈。"
"太虚正支都姓沈。你爹叫什么?"
"沈照。"
"沈照。沈无渡。同辈。你爹的兄弟或者堂兄弟。"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看得见手指在动,感觉不到力度。
"沈无渡带走了第七把剑。去哪儿了?"
温不夜翻信。"我爹写的是——沈无渡带剑出走,往南,进了岭南。之后再没有消息。大理寺追过,追到岭南就断了。当地人说一个姓沈的剑客在十万大山里出现过,后来再没出来。"
"十万大山。"
"岭南的十万大山。不是我们刚去过的十万山——那个在陇南。岭南那个更大,在广西。"
"第七把剑在岭南。"
"可能在。但七十年了。沈无渡如果还活着,该一百多岁了。"
"太虚根走通了的人活得长。"阿骨说,"我师祖活了一百二十岁。根走全身的能活一百五六十岁。"
"三先生是第三代,根走完了全身,现在多大?"
"不知道。看着六十多,实际可能一百多。"
沈既白沉默了一息。
"去岭南。"
"现在?你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么了?"
"你连路都走不稳。"
"走得稳。只是慢。"
慕容翊看了他一眼。"你断了一魄,左臂冻着,右臂没通完,五把剑只能用三把。现在去岭南找一把丢了七十年的剑,对手是活了一百多岁的太虚叛支——"
"对。"
"行吧。"慕容翊说。
往岭南走是第十七天从会稽出发。
不走官道。官道消息传得快,前院跑掉的十几个人会把消息散出去。四个人走山路,从会稽往南,过金华,过衢州,入江西,过南安,越大庾岭——大庾岭是五岭之一,过了岭就是岭南地界。
路上沈既白的身体在慢慢适应。
不是中枢魄长回来了——是脑子学会了用别的方式代偿。第十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通过声音判断距离。第十二天能通过气味分辨方向。第十五天能在不低头看脚的情况下走平路不摔——靠的是风。风刮在身上的力度不同,他能通过风的变化判断地面是上坡还是下坡、是平地还是台阶。
"你的身体在学。"阿骨说,"中枢魄断了,平衡没了,但大脑会自己找别的路。像瞎子耳朵变灵一样。"
"不是变灵。是本来就有的能力,以前用不着,现在用得上了。"
左臂也在慢慢解冻。不是自己化的——是右臂的根走通了之后,两条臂的热源回路之间有连接,右臂的热源顺着连接往左臂灌,像用热水浇冻住的水管,一点一点地把冰化开。
第十九天过中指的时候,左臂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热源回路转了半圈——慢,但转了。
"左臂在醒。"阿骨说。
"还没好。但醒了。"
过大庾岭是第二十二天。
岭不高,但长。翻了两天,从江西翻到广东。岭南的空气和江南不一样——湿热,稠,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沈既白感觉不到温度,但能闻到味道:榕树的气根味、腐叶的酸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像野花,像水果,像什么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掉的味道。
骨片从过大庾岭开始就烫。比在鄱阳湖还烫,烫得阿骨脖子都红了。
"岭南有太虚旧物。"她说,"不止第七把剑。这一片地方太虚一族早年间来过。"
"沈无渡来过。"
"不止他。太虚一族在岭南有旧据点。我师祖手札里写过——岭南有一处'弃地',太虚先人放弃的据点,在广西十万大山深处。"
"弃地。"
"就是不要了的地方。太虚一族早年间在岭南设过据点,后来因为什么原因放弃了。弃地里面可能还有旧物。"
"第七把剑可能在弃地里。"
"也可能在沈无渡手里。如果他还在世。"
"一百多岁的人。"
"根走全身的人能活那么久。"
第二十八天到梧州。
梧州是广西东边的门户,过了梧州往西就是十万大山的边缘。在城里歇了一天,打听了十万大山的情况。
当地人说十万大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绵延几百里,山高林密,瘴气重,没人敢往深处走。山里有瑶人、壮族人住的寨子,但都在边缘,深处没人去。
"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剑客?"温不夜问。
酒馆老板想了半天。"姓沈的……没听过。但山里面有个地方叫'弃剑谷',说是早年间有剑客在里面练剑,后来死在里面了。当地人不敢去——说谷里有鬼。"
"弃剑谷。"
"对。在十万大山深处,靠近明江那一带。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的。"
阿骨翻手札。她师祖写的峒族古文字里有一处标注——"弃地·弃剑谷,太虚旧据,第七剑疑在此处"。
"弃剑谷。"沈既白说。
第三十一天进山。
十万大山和陇南的十万山完全不一样。陇南的是石灰岩峰林,一座一座的,有路。这里是无边无际的密林,树高得看不到顶,藤蔓从一棵树缠到另一棵树,像一张网。地面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脚踝,每走一步都得拔脚。空气湿热,衣服贴在身上,黏的。
骨片烫得发亮。
"就在里面。"阿骨说。
走了两天。第三天过了一条河——明江的支流,水清但急。过了河之后林子更密了,光线暗得像黄昏。
然后他们听到了剑声。
不是打斗的剑声——是练剑的剑声。剑刃破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像有人在林子里练剑。
沈既白停了。
四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叶子缝往前看——
林子里有一块空地。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地上没有腐叶,是光秃秃的泥地。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无渡。
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剑。
不是太虚七剑里的任何一把。
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但女人练的剑法不是普通的剑法——沈既白看着她的动作,左臂里刚解冻的热源回路跳了一下。
太虚心法。
她练的是太虚心法。不是七剑的剑法——是太虚一族的根基心法,走根的功法。她的动作里有根的痕迹:每一剑刺出去,手臂上的经脉都在跟着动,像水管里的水在跟着剑的方向流。
"她会太虚心法。"沈既白低声说。
"谁?"慕容翊问。
"不知道。但不是寻根人。寻根人学的是太虚叛支的功法,和正支不一样。她练的是正支的。"
女人收了剑。转过身来,看见了灌木丛后面的四个人。
"出来。"她说。
不是凶的。是平的,像早就知道有人在。
四个人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走出来。
女人看着沈既白。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左臂扫到右臂,从腰间扫到背后,从剑扫到人。
"正支血脉。"她说。
"你怎么知道?"
"太虚正支的人身上有味道。不是臭味——是气。你身上有五把剑的气,混在一起,只有正支血脉能同时带五把。"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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