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正是春暖花开,阖家出行踏青最好的时节,青黛本也是这么以为的。可这车轮滚滚十余日仍在官道上,日日颠簸,眼下便是风景再美,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青黛掀了一角帘子,看着窗外滚滚的灰尘,轻叹了一口气,肩膀泄了力,靠在车厢上无望的闭了闭眼。
崔昭蘅穿着柳青色的大袖衫,下着月白襦裙,三千青丝以一红绸挽在身后,正拿着医书专注的看着。听见动静,抬眸看了青黛一眼,见她那深觉此生无望的模样只觉好笑。
“好了,最多再过两日便到洛阳了,到那时就不必坐马车,可以转而乘船了。”崔昭蘅将医书合上,噙着笑,看着青黛说道。
“太好了!娘子,这是奴婢第一回乘船呢。”青黛激动的猛然坐直了身子。
“船有多大?可以容得下这么多人吗?那么大的物件怎么在水上动啊?”
白芷跟前的茶釜咕嘟作响,她先是取过瓢,将碧绿的茶汤舀入青瓷碗中,奉给崔昭蘅,“娘子,喝茶。”转而瞋了青黛一眼,“还不快打住,如此多的问题,娘子先回你哪个?”
青黛可不怕她,“好姐姐,那你告诉我吧,我是真的想知道。”
白芷:“你也不想想,沈家可是做漕运生意起家,二夫人早早的就安排好了,至于旁的,到登船那日你便知晓了。”
马车又行了两日,在一个阴雨霏霏的傍晚到了洛阳城。马车停在客栈前,青黛扶着崔昭蘅下了马车,白芷已打着伞在一旁候着了。崔昭蘅微仰起头,轻嗅了一下空气中的青草香,绵绵细雨好似洗净了一日风尘。
“阿蘅,客房已经订好了,你早些上去休息吧。明日可在洛阳城逛一逛,采购休整一番,后日一早再登船。”
崔昭瑾身着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腰间仅佩一块玉珏,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院中缓步走来。伞面微抬,五官棱角分明,最出色的是那一双凤眸,眸色浓郁偏又神色疏淡,盯着人瞧时总有股压迫感。容貌是崔家一脉相乘的好,倒是那通身沉稳的气质,总让人忽略他今岁还未及冠,仍是个少年郎。
“好,阿兄也早些歇息吧。”崔昭蘅乖乖应了,敛首向客栈中走去,一夜好眠。
翌日,艳阳高照,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纱帐上。
门扉传来一声轻响,白芷推门而入,径直往屏风后走去,青黛捧着面盆紧随其后。
“娘子,该起了。”白芷轻声唤道,素手轻轻撩起了轻纱,阳光洒到榻上,崔昭蘅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一双眸子如琉璃般透亮,纤细的玉臂随着动作露了一半出来,肤如凝脂,恍若神仙妃子。
白芷自幼服侍她家娘子,还是不免失神了片刻。
“白芷姐姐也看呆啦,以后可不许说我了。”青黛笑嘻嘻的从屏风处探了探脑袋。
一番收拾后,崔昭蘅坐在窗前,远处的邙山隐隐可见,黛青色的山影好似横在天际线上。许是昨日下过雨的原因,窗外的柳树碧绿欲滴,两只黄鹂在柳梢叽叽喳喳的,还能隐隐听见商贩的叫卖声。
“娘子,奴婢早上打听过了,洛阳城中南市最是热闹,说是有许多胡商,离平安客栈也不远。”
青黛一边说着,手头动作也毫不含糊,正准备给崔昭蘅挽个飞仙髻。
崔昭蘅瞧了瞧铜镜中的自己,思索了一番,“圆领袍带了吗?”
白芷:“娘子,按您的吩咐都带上了的。”
崔昭蘅换上月白圆领窄袖袍,腰束乌皮蹀躞带,腰间挂一只素银药囊,里头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宝贝们。青黛替她把头顶的头发绾进软脚幞头里,鬓边碎发和耳侧垂发仍露在外面,打眼看去,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走吧,崔昭蘅理了理衣襟,满意的往门外走去。
出了客栈往西走,过了两个街口就是南市,一进南市,人声鼎沸。
胡商牵着骆驼从市门进来,铃铛叮当,骆驼背上拖着波斯的织毯,大食的香料。一个高鼻深目的舞姬在彩棚下旋舞,腰间的银铃响成一片,围观的少年郎们连声叫好。
再往里走些,有一家胭脂铺子,牌匾上写着“异香阁”,崔昭蘅仰首看了看招牌,准备为外祖母带些礼物。
“哎呦,这位小郎……小娘子,走过路过不如看过,进来瞧瞧呀。”
掌柜的一眼看出眼前主仆三人穿的料子不是俗物,想着来的怕是位大主顾,忙不迭的迎出门来。
这异香阁的胭脂确实香气别致,掌柜的说是掺了异域的香料,崔昭蘅正细细的嗅闻着,忽然听到斜对面的铺子传来一阵哗然。
“求求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我有银子的,我想活啊。”
一个身着艳丽的女子跪坐在医馆门前,脸色苍白,轮廓凹陷,但不难看出以前当是个大美人,她一手捂着小腹,不停的朝着“济生堂”磕头。
“去去去,我师傅说了,我们医馆不收你这样的病人,乱搞出来的病,救不了也不会救,快滚吧,别脏了我们医馆门口的地。”一个药童面露嫌恶,手中拿着扫把,边说边对她啐了一口。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哄然散去一半,崔昭蘅这才看见,她的身下早已凝了一滩血迹。
“这不是杨四娘子吗,说来也是可怜,生母是胡姬出身,生来被主母不喜,及笄后便早早的发嫁了出去。”说话的妇人盯着地上的女子,目露怜色。
“你没听那药童说啊,是不干不净得的病,一个杂胡,能嫁什么好人家,说辞罢了,指不定是干那下贱勾当的。”一旁的妇人轻嗤一声,忙拉着她走了,好似认识这地上的女子都是莫大的耻辱。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想活啊……”
杨四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好似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轻笑了一声,转头拖着身子走了。
人群散去了,唯有崔昭蘅被张四娘那一眼钉在了原地,只觉心头被压的喘不过来气,她的眼里比寒冬腊月的飞雪还要寒,那是死一般的寂静。崔昭蘅回过神来,她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好似本能般,吩咐青黛跟了上去。
“娘子……”白芷担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崔昭蘅知道她要说什么,从小到大,阿娘一直告诫她,学医是通医,行医是业医。作为太傅嫡女,世家贵女,她可以通医,这是一种风雅,但绝不许业医,这是自甘堕落。
可是,那是一条生命啊!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崔昭蘅只知道,如果她今日可以出手相救,却碍于种种束缚,束手旁观,那此生她都将无颜再拿起医书。
她带着白芷先行回了客栈,坐在窗边焦急的等着,青黛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站到桌边喝了一壶茶水。
“如何?”
“娘子,我跟着她去了城西的一个小院,听邻里说她家男人新丧,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如今就张四娘子带着丫鬟住着。”
“好,我们走!”
崔昭蘅说罢便准备出门去,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一下顿住脚步,“对了,我阿兄呢?”
白芷拿起帏帽,跟在后面道:“娘子放心,大郎君今晨便出门会友人去了,让娘子晚上莫要等他。”
主仆三人带着帏帽去南市租了个马车,悄悄的就往城西去了。
青黛敲了敲门,白芷紧盯着巷口,崔昭蘅则站在一旁打量着小院,院中一颗槐树,长的枝繁叶茂,都要伸出墙来了,院门看着虽不算新,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
“谁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青黛:“我是你家娘子的友人,特来拜访一二。”
门开了一个小缝,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往外看来,见是三个小娘子,便让人进来了。
崔昭蘅看着她不免有些吃惊,这小丫头不过十二三的年岁,一路过来,院中竟是再无旁人。
白芷轻声问:“这家中,只你一个仆从吗?”
“从前还有阿婆一家的,后来娘子身子不太好,就让阿婆一家领了银子出去了。”
“娘子,有您的友人来寻。”
小丫头敲了敲门,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打开了一条缝隙。屋子里昏昏暗暗,混杂着一股并不太好闻的味道。
杨四娘子强撑着门扉,脸色比方才还要更苍白些,她抬眼轻扫了下眼前的三人,无波无澜道:“你们寻错人了?”
“或许我可以帮你。”
崔昭蘅暗暗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杨四娘子一听,先是眼睛一亮,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三人虽都戴着帏帽,但明显是年轻的小娘子,眼中的光亮又忽而黯淡了下去。她垂头思索了一番,到底还是想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将信将疑的把门打开,将三人引了进去,转头吩咐碧荷去泡茶。
崔昭蘅让张四娘子把手伸出来,她攥了攥手,而后坚定的搭了上去,这是她第一回为真正的病人把脉。细细把了一番,眉头不由微蹙,脉象细涩,沉取无力,这是气血两虚。
她转而将帏帽掀开,仔细的瞧了瞧杨四娘子的面色,面色萎黄,唇色淡白,再想她手捂小腹,身下鲜血淋漓的样子,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如何?”声音难掩激动。
“敢问四娘子,可是不久前小产过?”崔昭蘅抬眸,认真的盯着她问道。
杨四娘子猛的坐直了身体,“娘子怎知,我正是两月前小产,下身出血不止,起初未曾当回事,只让阿婆抓了一幅止血的方子,未曾想竟断断续续至今仍在出血。”
“还能治吗?他们……他们都说我这是脏病,说我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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