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后的日子对于崔昭蘅来说,与离京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每日在蘅窗中看着自己的医书,累了便去花圃中侍弄她新种下的药草。
只少了……往常一封接着一封诉衷肠的锦书,以及随信送来的小玩意儿。
倒是门房的帖子一日多过一日,顾令仪将邀约崔昭蘅赏花斗诗的帖子一应送来了清蘅院,让她自己挑些去赴宴。
崔昭蘅却是未曾打开任何一封,白芷来问,她便道前些日子怎的未曾见过一封,如今倒是上赶着全送来了,还是专注的投身于她的医书中。
九月九,重阳节。
圣人赐宴曲江池,邀百官同庆重阳,崔昭蘅这位准太子妃,如今是躲不过去了。
池边的官道上,自清晨起,各家的马车已是络绎不绝。芙蓉园中的紫云楼下彩绸翻飞,云衣香鬓的贵妇人们互相见礼,三五成群的少年男女正在赏玩着宴上的极品名菊。
崔昭蘅施施然的随着顾令仪自廊下走来,遇见相熟的夫人便微微敛衽行礼。
她身着月白绫直袖上襦,外头罩着一件秋香绿绫半臂,下曳琥珀金棕的六幅齐胸襦裙,赭红色的帔帛自肩头葳蕤垂落。双螺髻上斜簪点翠蝶舞花枝步摇,鬓间另缀着两枝鲜菊,额上点着一朵金菊花钿。
满园的目光,都或明或暗的关注着这位姿容出众的小娘子。
崔昭蘅从前便不在意旁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今只姿态越发的沉静典雅,有那等因错失太子妃之位而愤愤不平的小娘子,见她如此倒也有些自惭形愧了起来。
圣人尚未驾临园中,李承琰立于紫云楼五层的窗棂处,兴趣寥寥的看向楼下,忽地被向池边走去的崔昭蘅攫去了目光,他盯着日光下莹润的小脸,唇边扯出了温润的弧度。
“走,我们也下去。”
崔昭蘅被池边的一株貂蝉拜月吸引了目光,她和顾令仪知会了一声,便带着青黛缓步上前。
见她一人站在池边,有那蠢蠢欲动的小娘子互相对了对视线,便联袂朝她走来。
“崔娘子好雅兴,怎生一人在此赏花。”
说话的小娘子穿着海棠红襦裙,梳着凌云髻,清亮的桃花眼中满是愤懑。
崔昭蘅杏眸微抬,直直的看向兵部尚书家的姚六娘,清凌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未曾应声只微微颔首,心中却是厌烦不已。
又来了。
这姚家六娘也不知怎的回事,自幼时在宫学中,便出处与她相争,自诩出生武官家族,爽朗大方,最看不惯崔昭蘅一副冷冷清清,神仙妃子的高傲模样。
天地良心,她不过是觉得那些虚名没什么好争的罢了,也不知怎就传成了瞧不上旁人。
姚六娘见她不回,越想越气,眼眶兀的一下便红了。
“崔昭蘅,你别得意!”
“那周明煦从前跟在你后头鞍前马后的,还不是转头就抛你另娶,你冷心冷情的就该去做姑子,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
姚六娘擦着眼泪,恶狠狠的盯着崔昭蘅道。
崔昭蘅眉头紧蹙,这姚六娘从前虽也娇纵,却也不会如此言语无状,不分场合。
崔家近来已是够引人瞩目,见周围已有旁人异样的目光落了过来,她正欲张嘴快些平息此事。
忽地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姚娘子此言差矣。”
崔昭蘅甫一回头,便见李承琰穿着一身杏黄罗圆领襕袍,自她身后缓缓走来,她盯着他领口的秋香绿锦边微微出神。
李承琰站定在她的身旁,看向对面的姚六娘微微笑道,“崔娘子才貌双全,聪敏机智,与孤正是相配。”
姚六娘看了看他俊朗如玉的脸,顺着他嘴角的笑意看向他领口的锦边,再看向一旁崔昭蘅的半臂,竟是一样的颜色,哇的一声哭的更伤心了。
李承琰唇边的笑意僵了僵。
“噤声。”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隐隐的压迫感,姚六娘抽抽噎噎的不敢再哭。
“姚娘子是觉得孤说的不对?还是觉得圣人的旨意有误?”
此话一出,皇家的威仪已是展露无疑,姚六娘似是突然清醒了一般,身子软了软。红彤彤的双眼对上太子含笑的凤眸,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留在原地,匆匆离开了池边。
一旁的崔昭蘅似是看明白了什么,对着李承琰伏了伏身,“多谢太子殿下解围。”
“无须多礼,崔娘子今日怎的不见前些日子的从容?”
崔昭蘅微微一囧,李承琰见她白瓷般的小脸上溢出一丝为难,发自真心的轻笑一声。
“孤今日来,是想问问崔娘子可有什么喜好?”
“大婚定在腊月,丽政殿和园子这些日子要翻新,崔娘子可以派个丫鬟过去指点一二。”
崔昭蘅有些愕然的抬首,直直撞向李承琰温润的双眸中,她未曾想过太子殿下来寻她,竟是特意来问她的喜好,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好,多谢殿下。”
崔昭蘅抿唇一笑,唇边的梨涡又显露了出来。
二人间一时无话,只静静的赏着眼前的貂蝉拜月。旁人见这一对璧人站在一起,皆是风姿绰约不似凡人,也不禁感慨圣人当真眼光毒辣。
不一会儿,圣人驾临紫云楼,李承琰抬步欲迎上前去,却被崔昭蘅轻轻唤住了。
“殿下,枫叶红时,你可愿与我同游?”
李承琰微微有些惊讶,“娘子相邀,自当应约。”
崔昭蘅望着他缓步离开的背影,在心中暗忖:她会做好一个太子妃的,但在此之前,有一些事也须得同他说清。
圣人登上紫云楼,重阳秋宴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依着品级依次坐在席位上,宫人捧着食盒穿梭于席间,胡旋舞姬伴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然起舞。君臣赋诗唱和,共赞重阳秋色,大景繁荣昌盛,好一番和乐景象。
宴毕,圣人有些疲乏,由周贵妃陪着先行回了宫,让大家自行玩乐,须得尽兴而归。
圣人既出此言,若非要务在身,文武百官等闲都不得早早归去,皆是共戴茱萸,畅饮菊花酒,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间。
周贵妃不在,成王没了管束,兴致高昂的吆喝着大家蹴鞠,他拉着李承琰不放,非要与他一较高下。
李承琰欣然应战,席上众人对了对视线,太子对成王,这倒是有好戏看了,都起身跟着出了紫云楼。
不一会儿,宫人已将球门立在了楼前的草地上,只见两根高杆上悬着一张网,网孔圆圆的,好似一只睁着的眼。
李承琰与成王各自带着四人分立在两侧,崔昭瑾是蹴鞠的个中好手,自是不能缺席,如今太子殿下已是他的准妹婿,他自然成了红队的主力。
而成王那边的主力,则落在了表弟周明煦的身上。
这是自上巳节后崔昭蘅第一回见到周明煦,二人四目相对,崔昭蘅先行移开了视线,仍是曲江池畔,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一声令下,场上的局面霎时紧张起来,两队点进“风流眼”的次数不相上下,竟是一时焦灼的厉害。
崔昭蘅心中堵得厉害,不再看场上焦灼的局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今日之前,她以为她已经将周明煦放下了,这半年来她怨过他也恨过他。可当她真的来到这曲江池畔,和他再度对上视线时,她仍是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他。
说怨恨,又会想起他的好,说喜欢,又会怨他的无情,说放下,又没有那么轻松。
饱读诗书的崔娘子,未曾从书中找到此情的解法,她只是吹着秋风,独自一人沿着池畔向西岸走去。
周明煦自回头发现崔昭蘅已不在原处后,心思便不在蹴鞠场上了,他寻了个由头自场上退了下去。
李承琰站在场上,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去。
“阿蘅……”
崔昭蘅站在池边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对不起。”
周明煦抽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崔昭蘅还是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昔日盈满爱意的双目,如今一个充满痛苦,一个冷若冰霜。
原来,还是恨的啊。
崔昭蘅在心中轻嗤,是啊,说什么不恨,不过是为自己的放不下,寻的借口罢了。
“阿蘅,我也是身不由己,当初是我祖父……”
周明煦企图将自己的痛苦剖开,和从前一样,得到崔昭蘅的谅解与怜惜。
“周明煦。”
崔昭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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