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话,秦颂抑下紊乱的气息,低头看向甲胄上残留的大片腥臭黏液。
他谨慎地轻闻一下,肺腑顿时上下翻腾,脸色黑得很难看。
刚才险险避过,没让血浆直喷面颊,然而手腕处还是沾了血污。
真是难以想象,自己要与一手的腥味共度八十一天。
秦颂素来爱洁,在京城操练时每日都要换洗两套衣裳,到了同宣戍边,也要抽空去河边洗去尘垢,此刻恨不得将那腌臜的风生兽再砍上几剑泄愤。
刚经历过一场劫后余生,也确认了少女并非敌人,在场的官兵们长吁口气,纷纷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沾了秽血。
周篆有意缓和方才一派肃杀压抑的气氛,跳起来,捏住鼻子怪叫道:“胡老三,你里衣溅到了这么一大片,我快吐了,这几个月你可得离我远远的。”
胡老三已累得浑身酸麻,无力给他一拳,只能嘴上反击:“是谁救了你一命?!我偏要跟着没良心的,熏死你!”
眼看大家精神尚好,只是添了些摔打的皮外伤,秦颂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糟心的腥臭味,跃下石壁,持剑对少女一拱手,淡淡道:“多谢姑娘法器相助,才能诛杀此妖。”
“不必言谢,我本就是为了收服这头风生兽而来。诸位与之周旋良久,也算助我一臂之力。”少女眨了眨眼,语气颇为娇憨,丹唇之间齿如含贝。
这一切落在见惯了闺秀礼仪的秦颂眼中,却有些不大习惯。
他微微颔首,避开视线,目光无意间投向还躺在地上的风生兽。
她的缎带还缠在上边,渗出的暗血蜿蜒开来,将其浸染得面目全非,糟蹋得难以辨出原本洁净的月白色。
二人对话间,周篆的眼珠子左右乱转,随秦颂的视线望去,心中也颇觉可惜,忍不住问:“道长,你这法宝要如何处置?”
“多谢提醒!”祝云棠低呼一声,流露出些许活泼的神态,“光顾着说话,差点又忘了取回来。”
她闭目捏诀,手势多变,那缎带忽然一圈圈绕开,腾空而起,一闪一闪地泛着冷光。
而后,她纤指一勾,令附近叶片上的露水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剔透的银珠滚落在绸带上。
随着她五指拢起,银珠又汇作一把清澈的水流,沿着缎身向四面荡去。
发带裹满了银浆,洗涤得焕然一新,还夹杂些许幽冷的香气。
祝云棠抬手一招,复现出月白色的发带又缩窄许多,乖觉地绕回发髻上,挽成一个漂亮的结。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便知她已将这法器用得驾轻就熟了。
这小道姑好生厉害!
若非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相信有人能凭空将那脏兮兮的绸缎洗得如此干净。
众人闻了闻自己身上的熏臭,不禁隐隐羡慕。
“这件法宝名为不尘绸,不断不灭,沾垢自落,方便赶路捉妖。”
祝云棠解释完,从宽大的道袍中抽出一张符纸,小跑着去往风生兽那处,踢得衣摆翻飞。
秦颂看见那道黄色符纸,眸色深了深,暗道:又是这些不得体的旁门左道。
他对这少女虽称得上以礼相待,但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察言观色也是修行的一门功课,秦颂态度疏离,祝云棠自然品得出,但并不放在心上。
她暗忖:他们剿灭了上千仇敌,是岭地的大功臣,好脾性的自己姑且忍一忍吧。
况且,京中子弟自诩高人一等也是常事,尽管出于教养将表面功夫做到位了,也掩不住通身的骄矜之气,有礼又傲慢。
看此人如此矫情爱洁便知道了!
她兀自沉浸在降服一只大妖物的喜悦中,将符纸飞掷出手,贴在风生兽黑乎乎的脑门上,双手结印。
符纸金光乍现,几欲令人无法直视。
片刻后,金光消散,硕大的风生兽竟已不见。
地上躺着一只仅有一臂长的猴子尸体,正随着褪去的光芒化为一堆白骨。
至此,风生兽才算是被彻底收服了。
如此难缠的巨型妖兽,真身竟然只是一只小猴子!
大家都怔怔地看着那堆骨头,有些难以置信。
祝云棠捡起一颗金灿灿的内丹仔细端详,满意地揣进袖里。
见在场十几个人都齐刷刷望着自己,她想了想,主动说道:“这头风生兽是由一只识水性的猴子修炼百年化成。可惜,它走了歪道,只想着生食人肉助长功力。”
“坎岛一时间多了上千具尸体,风送去血腥味,自然成为绝佳的诱饵,引它不远千里而来。”
她又补充一句:“坎岛涨潮之时,反而方便风生兽浮水,上岸堪称神速。”
秦颂闻言暗暗皱眉:坎岛离回州府甚近,倘若纵得风生兽上岸,它是不是还要进城生啖百姓?岂非酿成大祸?如此看来,他们这群人遇上风生兽乃是好事,至少能成为一道阻碍它的屏障。
胡老三笑道:“方才我还险些将道姑认作龙女。听道姑所言,也熟悉坎岛,莫非是回州人氏?”
却见她迟疑了一会,才应道:“非也,家住长霖小村,不值一提。”
此话一出,官兵们纷纷古怪地对视。
本就心有提防的秦颂更是面色一沉。
家住长霖。
长霖县早被倭寇占过,自两年前召沿海百姓回迁,那地方已荒废许久,沦为鬼村禁地,再无人提起。
眼前的姑娘是人是鬼?
秦颂不禁看了一眼她映在地上的影子。
好在是人。
他忍不住轻嗤:果然是个信口胡言的女道士。
倘若祝云棠知道他心中所想,定要大喊冤枉。她只不过是因为出门在外、路遇生人,出于防备之心才随口胡诌身份罢了。她三年不曾归家,自然也不知道长霖县成了倭寇据点。
虽然迄今为止已胡编过二十多个名字、三十多个籍贯、十几对爹娘……
但其余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大实话呀。
几句谈话之间,天边不知不觉蹦出一圈金乌,晨间薄雾弥漫。
秦颂打量一下天色,决心和这来路不明的小道姑保持距离,索性开口道:“弟兄们还要整顿一番……如今潮水已退,邪物已除,姑娘也可趁着晨光先一步上岸。”
将这话在脑中盘了一遍,再配上秦颂无情的语调,以及眼中透露的审视之意,祝云棠一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是嫌她在这里碍事了?
半柱香前两人还联手除妖,那猴子的尸体还没此人的脸色凉得快。
祝云棠秀眉一拧。
一直旁观的周篆也挪到秦颂身边,他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事情才没那么简单。
主子并非针对小道姑,看她一人不顺眼,而是看全天下的道士都不顺眼!
他虽然辣手摧兵,但也绝非不近人情之人。
论起偏见的渊源,还得追溯到两年前,劳什子的长空老道向陛下进献白鹿那件事……
哎,总之,万岁爷把主子调来干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抗倭差事,说到底都要怪罪到这些信口雌黄的方术士头上!
周篆警惕地扫视对面:本以为这小道姑侠肝义胆,敢于援手除妖,没想到也是满口谎话,不可轻信!
周围的亲兵细观秦颂神色,知道是他不悦的预兆,纷纷噤若寒蝉。
胡老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有些后悔自己的问话:原本是想和这位法术厉害的小道姑套个近乎,没想到又把气氛搞砸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必自讨没趣。走就走,无需人赶,她自己有脚!
“自然,不劳阁下费心。”
祝云棠杏眼圆睁,不知是哪个地方得罪了他们,气鼓鼓地撩袍转身,踏入下山之路。
她一边提袍疾走,一边在心中暗戳戳地怼:果真是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尤其是那个人模人样的小将军,还以为是少年英雄,没想到是一副过河拆桥的傲慢德性。
阿嬷半点没说错,京城的公子哥都有目中无人的毛病。也不知道他来这儿多久了,能不能学到他们回州人半点知恩图报的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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