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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水底

2016年春,舒绿永远地失去了爷爷。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教室午休,被人从睡梦中喊醒,迷迷蒙蒙抬起头。

等眼前恢复清明,看清来人,是班主任李洁。

李洁轻轻拍了拍她肩,示意她出去聊,她点头,起身时甩了下被枕得发麻的手。

午休时间,走廊寂静无声,舒绿随意地靠墙站,身上的睡意还没完全消失,整个人有些生锈。

李洁和她面对面,脸上神情难耐,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极可能的放轻声音说:“刚刚接到电话,说是你爷爷出事了,假条已经给你开好,门口有你亲戚在等你,你收拾一下东西快回去吧。”

因她的话,舒绿错愕抬头。

她看到李洁眼里的悲悯哀怜正一点一点蔓延到她身上。

也就在这瞬间意识到,不止是出事。

她拿着假条一路前行至校门口,如她预料般,门口站着的并不是所谓亲戚。

来的人也并不陌生,舒正年包子铺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林庆。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头,嘴里咬的烟还没燃尽,烟雾飘渺,随风吹到了舒绿脸上。

林庆表情寡淡,语气平静,冲她说了句话:“你爷爷死了。”

如此轻飘的一句话,就算早有准备,真听到的时候舒绿的喉咙却还是被掐紧了一瞬。

又听见林庆继续说:“早起揉面的时候,摔了一跤,摔到头,人当场就没了,六点的时候蒋婶子出门卖菜路过包子铺,见门还没开,这事才被发现。”

周遭消声,舒绿动了动唇,短暂失语。

林庆见过太多这种事,也帮过很多白事,生老病死在他眼里是为常态,他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往旁边走去,重新启动摩托车,“走吧,都等你了。”

回南港镇路上,林庆车开得很快,风一刀一刀往舒绿脸上砸。

到舒正年的包子铺时,门口已经围满人,都是左邻右里,见她回来,赶忙推搡她进去。

包子铺里面被临时清理过,已经空出一个位置,摆放了张竹木床,舒正年平静地躺在上面。

舒绿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踉跄几步停在竹木床前。

周围喧闹嘈杂,无数声音充斥耳膜。

“诶,你说这都什么事,摔一跤怎么人就没了?”

“老舒这人敦厚朴实,我们这些乡里乡亲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舒妹子长大,也怪不容易......”

“有人通知他儿子吗?这么大事舒妹子一个人怎么应对得过来。”

“有,用老舒手机打过,人说知道了,这两天会回来一趟。”

“这儿子也真是......”

舒绿只看了舒正年一眼,就没再看。

南港镇习俗,人去世后需停灵七天,棺材正正摆放在包子铺中间。

这间包子铺是舒正年的心血,从生到死,他都在这,舒绿从早到晚,都跪坐在他照片前。

晚上守灵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灵堂中间那张照片,微微出神。

舒正年不爱拍照,这张照片还是七岁那年,林庆家里买了台CCD,试拍的时候给她和舒正年一起来了一张。

此刻被单独截出来,p图修复了下,有些失真,像又不像。

“小绿。”

思绪被打断,舒绿朝门口看去,林漆泽裹件厚外套往这边来。

到跟前,舒绿才发现她手中还有一件。

林漆泽抖开外套,从后背往前包裹住舒绿身体,末了用力抱了下,“你冷不冷?”

舒绿摇摇头,目光从她脸上停在了她脑袋上,本是快齐耳的短发,被人为的剪裁参差不齐,刘海跟被狗啃了一样,再加上她眉眼长得较为英气,这模样看起来更像一个假小子。

她问:“你妈又剪你头发了?”

林漆泽往头上摸了一把,习以为常,“这次技术好点,没剪到我耳朵肉。”

说完,她走到舒正年照片前,跪拜了三下。

舒绿没打扰她,起身去找了把剪刀,“过来,我帮你修一下。”

林漆泽说好,安静地跪坐在舒绿刚刚垫着的草团上,草团被长时间压着,陷下去一点,她膝盖刚好嵌进去,上面还温热着。

舒绿仔细帮她修剪头发,动作极为熟练,几乎每次林漆泽被她妈妈剪完头发,都是她帮她修好的。

林漆泽是林庆女儿。两人年纪一般大,舒绿六岁到南港后与她相识。

那时生下林漆泽后,林父林母欢喜极了,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是捧在手心长大,人一生,就想凑个好字,可他们再怎么努力却始终怀不上第二个孩子。

南港镇就这么大,流言渐渐传出,暗戳戳说他们夫妻生不出儿子,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心态开始变了。而这些变化全部落到了唯一女儿身上。

林母恨她为什么不是儿子,林父冷眼旁观,默许一切。

于是,林漆泽反复地被折磨。这恨意不存粹,每次剪完林漆泽头发,林母又会抱着她道歉,第二天的饭桌上都会出现她喜欢的糯米丸子。

林漆泽就原谅了她。

舒绿却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原谅。

“你又起疹子了?”林漆泽忽然问。

想来是剪头发的时候手上的湿疹被林漆泽看到了,舒绿“嗯”了声,“春天还没结束。”

一到春天,她就长疹子,好几年了。

这个她是知道的,林漆泽小心翼翼抬眉,“我以前去吃过几次白事的席,有些人会哭得惊天动地,眼里却没有多少眼泪;有的人眼睛都哭肿了,却收放自如,没多少真情;还有的人平静沉默,却看起来很湿重,就像是被泪水打湿灌满,不敢被人看见。”

舒绿手上动作停顿了下,听见林漆泽问:“舒爷爷死了,小绿,你难过吗?”

难过吗?她也不知道,从听见这个消息来,她情绪都很飘散,总聚集不起来,她没掉眼泪,心里空空的。

仔细想想,她与舒正年其实没那么深的情感。

南港镇是没有学校的,上学要到隔壁里溪镇,要走两个小时,从小学开始,天还没亮就背着厚重的书包出门。

后来有了一辆单车,但因为路程太远,道路不平,总掉链子,骑到一半她还得停车动手复原。

不过好在并不难,熟练了一拨一转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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