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7. 三十六石粮,谁来补

卸第一袋粮的时候,苏笺就后悔了。倒不是后悔进这份差事。那个没得选,宦局人事调动一向讲究一个干脆利索,上个岗位的工牌刚碎,下个岗位的活已经拍脸上,连一句“是否接受调岗”都懒得问。她主要后悔的是,方才那个浑身淌水的老驿丞冲她喊“新来的,先去卸粮”时,而她答得太快。

“来了。”

两个字,说得跟她真能扛一样。结果下一刻,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便从船板上扛下一袋被雨淋湿的粮,踩着烂泥往前两步,见她空着手,十分自然地把肩上半袋往她这边一送。

“接着!”

“等——”

已经晚了。

麻袋压上右肩的瞬间,苏笺眼前黑了一下。湿粮比干粮沉,麻袋外面又吸足了水,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当场给大雍漕运事业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旁边汉子眼疾手快托住袋底,这才没让粮跟她一块栽泥里。那人愣了愣,看看她,再看看袋子。

“你扛不动啊?”

苏笺抹掉顺着眉骨往眼里流的雨水,十分坦然:“现在看出来了。”

汉子:“……”他大概头一回见到把“不行”承认得这么利索的人。

“那你来码头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昨夜从那片黑里摔出来时,她看见的木匾明明写着“临川驿”。雨把匾角冲得发亮,门里的人一边喊“加派二十石”,一边把一本泡软的湿账往她怀里塞。苏笺刚把“原有十三、加派二十、短七”圈出来,还没来得及问第二遍,临川县驿后门就又冲进来一匹快马。

来人不是来送答案的,是来借人。

临川县驿下面沿河还辖着几处水驿,通济就是其中一处。第三船夜里靠岸,码头缺脚夫,账棚也缺会写字的。传令的小吏扫了一眼她腰间那块刚补出来的“杂役”木牌,又听说她识字会算,手一指:“你,去通济。”

就这样。她在临川驿正式上岗还没满一盏茶,先被内部调动了。

好在那七石没有真丢。临川主仓白日拨给通济支仓七石,雨里交接单晚了一程,仓里先记了出、支仓还没记入,湿账上便凭空长出一个洞。两边印记一对,数就合上了。苏笺当时还产生过一点极其短暂的乐观——原来有些缺额真的只是账没走完。

这点乐观大概只活了半个时辰。

骡车把她颠到通济码头时,第三艘漕船正贴着木桩打横,仓棚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少三十六石!”

苏笺那时候就知道,临川那七石只是宦局给新人的热身。

她说完,先把麻袋往旁边两个人的肩头挪。那两人显然比她有经验,一左一右接稳,踩着泥往仓棚走。苏笺站在雨里活动了一下快被压麻的胳膊,忽然觉得上一站尚宫局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怀念的地方,至少宫里搬账册的时候,账册再厚,它一般不按石算。

衣襟里动了动,一颗湿漉漉的黑脑袋钻出来。墨团先看她,又看旁边一袋袋粮。然后很谨慎地把头缩回去。

苏笺低头:“你倒聪明。”

里面传来闷闷一声:“喵。”

“看见重活就躲。很有发展前途。”

猫没理她,它又没工籍,也没差牌,严格说来确实比她有前途。

暴雨把整个通济驿码头浇得像一锅泥汤。河水正涨,三艘黑沉沉的漕船一艘挨一艘靠在木桩旁,粗麻缆绳绷得发颤。岸上灯笼罩了油纸,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打在湿木板上,一晃一晃。几十名脚夫、驿役和船丁在雨里来回跑,吆喝声、牲口嘶鸣声、木轮碾泥声混成一团,隔几步就听不清别人说什么。

“第三船这边!先点第三船!”有人高喊。

另一边立刻有人骂:“点个屁,袋口都冲开了!先把粮搬进去!”

“押书等回单!”

“让他等!”

“他等不了!”

“那我就能长出两只手?”

苏笺听了半天,大概明白了通济驿今晚的管理风格。所有事都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最急,最后解决办法通常是——找一个更下面的人急。

刚才塞给她湿单子的老驿丞又从仓棚里钻出来。他五十出头,脸黑,眼窝深,右腿有点跛,蓑衣下摆全是泥,走一步甩一圈水。

先前太乱没来得及问名,现在有人迎上去叫了声“谢驿丞”。

苏笺便记住了。他是谢万成,怀里夹着两张被油纸包过的交割单,张口就是。

“田福生呢?”

“账棚!”

“叫出来!”

“他说算盘沾水了!”

谢万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算盘沾水还能死?”一个声音从棚里传出来。

“算盘不会,我会。”

谢万成:“……”

苏笺差点笑。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抱着账册出来,肩膀很窄,胡子稀,鼻梁有一道旧疤。他拿油布把账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头上倒只顶了顶破斗笠。

谢万成见他便问:“第三船到底多少?”

田福生脸色不大好。“还没点清。”

“孟押书说少三十六石!”

“他说的是账差,不是实差。”

“有区别?”

“当然有。”

田福生抹了一把鼻梁上的水:“上船一百石。沿途回单也全是一百。刚才卸了六成多,后头还有没下的,不点完谁敢说实数?”

谢万成显然已经被这一夜的烂事磨没耐心。

“那就快点!”

田福生回头,目光从人堆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苏笺。

“那个,新来的。”

苏笺指自己:“我?”

“识字吗?”

“识。”

“会算吗?”

“会一点。”

“过来。”

岗位转换就是这么快。前一刻她还是扛不动粮的临时苦力,后一刻已经凭借“识字会算”被组织发现了新的剩余价值。苏笺没意见,至少算盘砸不弯肩膀。

账棚说是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柱撑一张厚油布,四面漏风。中间摆一张旧桌,两把算盘,三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几乎贴着灯盏边缘。

田福生把三艘船的起运单、闸口验单和沿途交割簿全铺开,让苏笺照着袋筹做第二遍核数。第一船,一百石。第二船,一百石。前后能对。第三船从长丰仓出来时也是一百。白沙闸验,一百。石门铺验,一百。东河分司押验,一百。通济驿先前收到的传票上同样写一百。

苏笺一页页看下来,问:“既然一路都是一百,为什么谢驿丞一上来就说短三十六?”

田福生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新来的?”

“很明显?”

田福生抬起眼,那表情像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专程过来给自己添堵。半晌,他把声音压低:“通济谁不知道这规矩。船上写多少是一回事,真正到多少是另一回事。”

“那沿途为什么都签足?”

“因为上一个也签足了。”

“……”

很好。答案非常充分。

苏笺换个问法:“如果我收到的时候少了呢?”

“驿里补。”

“为什么不找前手?”

田福生这次没立刻回答。

外头忽然有人掀帘进来,带进一股湿冷风。来人三十多岁,穿一身比驿里体面得多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分司牌,鞋虽沾泥,鞋面却还是新的。

田福生脸色微变,立刻站起来。“孟押书。”

孟元祁没理苏笺,直接问:“回单呢?”

田福生道:“第三船没点完。”

“子时前我要走。”

“知道。”

“知道还不盖印?”

“实数还没——”

孟元祁眉头一沉:“长丰仓出一百,白沙闸收一百,石门铺过一百,分司验一百。三处官印都在,你通济还要验什么?”

田福生声音低下来:“总得落地看数。”

“那就看快些。”

孟元祁说完,又瞥见桌边的苏笺。

“谁?”

“新补的差役,识字,帮忙点数。”

孟元祁没再问。

在宦局里,人的来历往往是最不值得问的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一袋终于进棚。田福生和苏笺各算了一遍。六十四石,整。苏笺盯着算盘珠子看了两息,又重新拨了一遍。还是六十四。一百减六十四——三十六。

外头雨声很大。田福生的脸慢慢白了,他大概本来还存了一点侥幸,希望所谓“三十六石”只是仓促估出来的数字。如今实数落地,连自欺欺人的地方都没剩。孟元祁反倒并不吃惊。

“行了,回单写足。”

田福生抬头:“足?”

“不是一百?”

“实收六十四。”

孟元祁声音冷下来。

“田书手。船从长丰仓出来,就是一百。”

“可现在——”

“白沙闸签过。”

“石门铺签过。”

“分司也签过。”

孟元祁伸手,一下一下点那几枚官印。

“怎么,别人都没少,偏到你通济驿少了?”

田福生一时说不出话。

苏笺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上一世开项目会时的一种经典情况。需求经过产品、商务、销售、客户,层层确认。最后到执行手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时候谁错?前面当然都没错。因为前面都有确认记录。那只能是最后真正动手的人理解有问题。逻辑十分完整。完整得让人想报警。可惜这里没有劳动监察。连劳动合同都没有。

谢万成很快进来。听完实数,他脸上没有震惊,只是闭了一下眼,像一个早就知道刀会落下来的人,终于等到刀挨上脖子。孟元祁把回单推过去。

京东冬运第三船漕粮一百石,通济驿验收足数。

驿丞具印。

“盖吧。”

谢万成盯着纸。田福生低声道:

“驿丞……”

孟元祁冷笑:“不盖?…….那好。那我今夜就停船,明日回分司禀报通济驿拒接漕粮。耽误官运这条罪,你们自己挑谁担。”

谢万成手背上的筋绷出来,他伸手去拿驿印。

苏笺左前臂忽然一阵灼热。不是皮肉表面的热。像有一根烧红的细笔隔着骨头慢慢写字。她脸色一变,把袖子悄悄往上提了些。左前臂内侧,暗红色血字一笔一画浮出来。

——交割既定——

下一行。

——末手承数——

再下一行更深。

——一经认足,所缺自补——

苏笺盯了片刻,懂了。这次副本真正吃人的地方不是“少粮”,是“签”。

一路每个人都知道有东西少,但只要下一手肯按足数接,上一个人的责任便结束。缺额不会消失。只是随着那一枚枚印,像装在船底的一袋石头,一站一站往下推。到了最后的通济驿,再没有下一座驿可以接。所以石头落地,然后砸人。谢万成已经把印蘸进朱泥。

苏笺忽然开口。

“等等。”

棚里三个人同时看她。孟元祁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你又是谁?苏笺已经习惯这种眼神。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