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驿账上有十二匹驿马,可现实里有七匹,其中一匹瘸,一匹老得牙都快掉了,两匹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顶着皮,只剩三匹看起来还算像正常能跑路的牲口。
马厩比苏笺想象中还冷。三面木墙挡不住河风,顶上铺的茅草被雨打出几个黑洞,地面混着烂草、泥和马粪,踩下去软一块硬一块。七匹马挤在槽边,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那匹老马吃东西最慢,牙口不好,豆料得先用温水泡软;瘸的青耳左后蹄不敢完全落地,站久了就把重量往另一边偏。老梁刷到它时,手会特意放轻,嘴上却骂:“祖宗,别动。”青耳耳朵抖了一下,真不动了。
苏笺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十二匹”这三个字写在册上很轻。真变成十二张嘴、十二副蹄子、十二匹要吃草要治病的活物,就一点也不轻。
老梁说“七匹”时,不是随口报数。他领苏笺一栏一栏看过去,先看蹄,再看牙,再摸脊背。那匹最老的灰骟马张嘴时,牙已经磨得发黄发平,老梁掰给她看。
“这个最多走短驿,不能连跑。”
苏笺立刻往册上记:“老,限短程。”
“你真写?”
“不然呢?”
老梁有点不自在。“以前册上只写‘在驿’。”
“在驿和能跑不是一回事。”
他没说话,伸手给老马顺了一下鬃毛。马把鼻子往他肩上拱,差点把他推个趔趄。老梁骂了句,嘴角却翘了一下。
苏笺看着,忽然觉得十二匹、七匹、二十四匹这些数在账房里很容易说。到了马厩,每一匹都要吃、要睡、会瘸、会老,少的那五匹根本不是五个空格,是五副从来没在这里呼吸过的肺。
苏笺站在马厩前,沉默很久。
老梁在旁边刷马。他五十多,背微驼,半边脸被风吹得皲裂,手上都是冻口。见苏笺一直盯着那匹瘸马看,主动解释:“这匹叫青耳,前年伤的。”
“前年?”
“嗯。”
“还在驿马名册?”
“在。”
“能出差?”
“不能跑长程。”
“那为什么不销?”
老梁刷子的动作顿了顿。
“销了就少一匹。”
“可现在本来就少。”
“不一样。”
苏笺看他。
老梁叹气,把刷子放进木桶。“账上少,就是驿里少。”
“马死了?”
“赔。”
“病废?”
“赔。”
“丢了?”
“赔。”
“正常老死呢?”
“也得等上头核销。”
“核多久?”
“快的一年。”
“慢的?”
“我进驿二十二年,有一匹核了七年。”
苏笺:“……”
效率非常稳定。
“所以青耳继续算一匹。”
“嗯。”
“草料账呢?”
老梁看她一眼。苏笺立刻明白:“册上还是按十二匹申领?”
“申领按十二。”
“真正拨到通济多少?”
“常年只够七八匹正常吃。”
“所以厩里这几匹才瘦成这样?”
老梁没答,只把刷子往桶里一浸。这一下已经等于回答。
老梁不知道她什么职业,只当她有毛病。苏笺把马册摊在木栏上。十二个名字,青耳、黑鬃、枣红、小青、照夜、乌云……名字一个比一个精神,现实一个比一个找不着。
马册每一页下面都有草料栏,笔迹比名字勤快得多。苏笺翻着翻着,甚至有种荒唐错觉:这五匹不在眼前的马,纸面生活过得比厩里七匹还稳定。
照夜每月照常吃豆,乌云照常换蹄铁,已经死掉的大黑和灰尾甚至在去年腊月各领过一次“御寒添料”。
苏笺把那两行指给老梁。
老梁脸上抽了一下:“那不是我领的。”
“我知道。”
“你别看我。”
“我没看你。”
“你眼睛就冲着我。”
苏笺把册子往下压了压:“我是在看这两匹死马胃口挺好。”
老梁没忍住,鼻子里哼出一点笑,笑完又很快没声了。因为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笑。死人头上的料、活马嘴里的缺,彼此一抵,账面竟然还能显得“差不多”。
“所以你们也不催核销?”苏笺问。
老梁苦笑:“核掉两匹,定额指定就更少了。”
“留着死马领料,再让七匹活马替十二匹跑?”
“差不多。”
苏笺揉了揉眉心。古代版资源规划,已经先进到拿幽灵马平衡预算了。
“这五匹去哪了?”
老梁掰着手指数。“照夜在分司。”
“借多久?”
“三年。”
“……”
“小青去年给县里迎新县令,没回来。”
“借条?”
“有。”
“乌云呢?”
“前年巡河御史过境,临时调去前站。”
“还在?”
“不知道。”
“剩两匹?”
老梁不说了。
苏笺抬头。“怎么?”
“死了。”
“什么时候?”
“一匹去年冬,一匹今年春。”
“账上还活着。”
老梁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
销了就要解释为什么死。解释死因,就要查养护。查养护,就会查草料。查草料,就会发现草料拨得不足。最后说不定还是养马人担责。所以最方便的办法。让马继续活在纸上。只要纸不死。责任就不用落地。
苏笺忽然觉得古代公务马比人幸运。至少死了还能继续领编制。
正想着,谢万成从外面过来。“借马怎么样?”
老梁道:“县驿肯出四匹,分司说还三匹,马行能租六匹。”
谢万成皱眉:“一共多少?”
“咱们七,外头十三。”
“二十。”
“还差四。”
“再找。”
“周围真没了。”
“骡子呢?”
老梁表情有点裂。“驿丞。”
“远看差不多。”
“……”
苏笺转过脸。主要怕自己笑出声。督漕使要求二十四匹,于是二十四匹必须出现,至于是马还是骡子,只要领导不细看,品类管理可以稍微灵活。
于是苏笺回账房,田福生听完,头都疼了。“你一早查粮,下午查银,现在又查马?”
“业务比较复杂。”
“能不能先把督漕使接完?”
“就是因为要接他才查。”
苏笺把马料簿放下:“督漕使巡验,二十四匹这一项有没有另外的临时支应?”
“账上有。旧额十二,巡验备用再列十二。”
“钱和草料都按二十四报?”
“报是这么报。”
“实到呢?”
田福生把算盘拨了几下,最后报出一个数:“按银折,约七成。”
“剩下三成又在路上瘦了?”
“分司统筹一层,临川县驿转运又扣一层。”
苏笺闭眼。
正常马料本来就不够,现在还要为了巡验临时凑出二十四匹,等于拿一份已经缩水的饲料,再去养一群临时借来的嘴。
账面逻辑却很顺:通济册上十二匹,七匹也没饿死;巡验要二十四,借一借也能摆出来。只要不问那些马为什么瘦、不问草料差额落到哪里,所有表格都能继续好看。
更离谱的是,照夜在分司吃了三年,草料和缺马责任却仍挂在通济。马在别人院里,账在通济头上跑,谁都不觉得哪里特别奇怪。
苏笺把五匹不在册位上的马单独列了一张去向表。
——照夜:东河分司借调三年,未还——
——小青:县驿迎官借调,未还——
——乌云:巡河差临调,去向待核——
——大黑:去年冬死,未销籍——
——灰尾:今春死,未销籍——
田福生看见,马上道:“别写这么明。”
“为什么?”
“死马没销是驿里自己的问题。”
“借出去不还是谁的问题?”
“分司。”
“那不是正好?”
田福生无言以对。
苏笺拿着表去找谢万成。谢万成看完,脸色比早晨看二十五两差额时更难看。
“你是不是闲?”
“不,挺忙。”
“忙还查这些?”
“因为督漕使要二十四匹。”
“借来就行。”
“借的钱谁出?”
谢万成闭嘴。
“马行租六匹,一日二百四十文。加草料,至少三百。”
“摊。”
“摊谁?”
谢万成没有说话。
苏笺点点头。“懂了。”又是驿役。她还没转身,老梁忽然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驿丞!”
“怎么?”
“县驿的四匹只肯借两匹!”
“为什么?”
“他们也要接巡查!”
谢万成差点当场晕过去。
“分司呢?”
“说三匹改成两匹。”
“马行?”
“六匹能给,但要先付半钱。”
谢万成脸越来越黑。
“钱呢?”
田福生在门口小声:“账上三百二十文。”
所有人都沉默了。租马押钱二两,账上三百二十文,还得买粮、肉、酒、白灰、席褥、灯油。
院里风吹过来,马厩檐下挂着的旧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老梁站在旁边,手上还攥着那把刷子。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低声说:“别再摊赵九他们了。”
谢万成猛地看他。
老梁平时话少,管马的人跟牲口待得久,跟人反而没多少话。此刻他却没有躲眼神。“上回乌云调走,租替马的钱摊过一次;大黑死,核销没下来,又摊一次。照夜借出去三年,咱们每年还得花钱补它那个数。”
“再摊,他们今年月钱还剩什么?”
谢万成喉结动了一下,没立刻骂。
苏笺也没说话。她以前总觉得“摊”是一个很抽象的动作,一张表分十份、二十份,数字小了,事就像轻了。可老梁说到“今年月钱还剩什么”时,那个动作忽然有了重量。
二十文不是二十文,是一斤灯油、几副药,或者冬天孩子脚上那双鞋。
老梁把租马行送来的押钱单捏在手里,捏得纸角发皱。
“二十文、三十文,看着都不多。”他说,“可月月扣。草少了扣,蹄铁坏了扣,马病扣。哪个月真拿到整月钱,反而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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