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漕使罗慎行到通济驿时,太阳正好出来,这对通济不算好事。雨天很多破地方能藏在阴影里,太阳一照,墙上没干的白灰、屋檐缺掉的瓦、马棚新旧木料的色差,全清清楚楚。
谢万成站在驿门外迎,郭怀谦陪在旁边。
罗慎行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偏瘦,眼神很快。他没有苏笺想象中那种一看就“清正”的外形,也不威严得吓人,进门后几乎不闲聊。
他身后只带了六七个人:一个随员抱巡验簿,一个管印,一个年纪偏大的吏员专门验仓验马,另有两名护卫。
罗慎行进门第一句先问:“昨夜第三船停到几时?”
谢万成答:“丑初后。”随员立刻在巡验簿旁记了一笔。
随后开始看马。
那个年纪偏大的老吏不怎么说话,先看蹄,再掰开马嘴看牙;待会儿进仓,还要摸麻袋底、捻米看陈色。
苏笺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宁可借真粮、租真马,也不敢只在账上改数字。上官未必查得深,可只要随手多摸一下,假的东西就会自己露出来。
罗慎行扫了一眼马厩:“二十四匹?”
老梁低头:“是。”
租来的马里有一匹不太配合,突然冲着自家马行伙计叫了一声。伙计下意识回头,郭怀谦脸都僵了一瞬。罗慎行也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让随员记:“借马十二。”
马厩里确实有二十四个头。其中七匹是通济的,两匹县驿,两匹分司还的,六匹马行租的,剩七头里面有五匹邻站借马,以及两匹被布遮着耳朵的骡子。苏笺站远处,觉得老梁胆子越来越大。
罗慎行走过,竟真没掀布。看来上差检查和许多检查一样,重点是有没有准备,并不一定真的想骑。仓里,三百石粮堆得整整齐齐。借来的三十六石放最外面,米色最好,连麻袋都新。
那名老吏员在第二排马前停了一下。
被布遮耳朵的两头骡子大概也觉得自己身份受了侮辱,其中一头不耐烦地甩脑袋,差点把布甩下来。
老梁脸都白了,赶紧顺毛。
苏笺站在后面,默默替他把“千万别叫”念了两遍。
骡子很给面子,只打了个响鼻。
罗慎行已经走过去。
老梁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刚从刑房门口捡回一条命。
罗慎行伸手抓一把。“新粮?”
郭怀谦答:“这批冬运刚到。”
苏笺在后面眼皮跳了一下,确实刚到,昨晚从裘记粮行刚到。一句假话没说,但事实完全不是那个事实。
罗慎行又问:“第三船交割?”
郭怀谦明显早有准备,田福生被叫过来。他递上整理过的正册。第一页,第一船一百;第二船一百,第三船……停着。没有写“足”。而是:
——实收另具——
罗慎行手指停了一下,郭怀谦脸色微变。“这是怎么回事?”
谢万成开口:“回大人,第三船到驿时数有不合,尚在核。”
郭怀谦立刻道:“已经补齐。”
罗慎行看他。“何谓补齐?”
“沿途有些支应,通济先行垫补。现仓数三百,未误官运。”
这套回答很聪明,不说缺,说垫;不说克扣,说支应;不说借,说补齐。换几个词,性质就好听很多。
罗慎行没立刻追问,只道:“回单。”
郭怀谦递过去。上面已经誊好:
——冬运三船共漕粮三百石,通济驿验收无亏——
只差最后一道巡验押记。
苏笺站在人群最后,左前臂忽然发烫。她不用看都知道规则在动,但还是挽开一点袖口。
——上官所见,即成官实——
下一行:
——官实既定,下缺自偿——
她心里一沉,这就是这一关的关键。只要罗慎行在“无亏”上留字。三十六石就会彻底变成通济的责任。哪怕现实有五份账,哪怕孟元祁已经写过沿途支取,都可能被“巡验无亏”压下去。因为官场里离结果最近、品级最高的那次确认,往往最有分量。
郭怀谦已经递笔,苏笺不能再等,她往前一步。
“罗大人。”
郭怀谦脸色骤变。“谁让你说话!”
罗慎行抬头:“她是谁?”
谢万成张口。郭怀谦先道:“新补杂役,不懂规矩。”
苏笺点头:“对。”
郭怀谦:“……”
“但第三船是我参与点的。”
罗慎行目光落过来。“实收多少?”
郭怀谦厉声:“苏笺!”
苏笺看都没看他。“六十四石。”
院里静得可怕,罗慎行手里的笔没有落。“账起一百?”
“是。”
“余三十六?”
“沿途有支、有耗、有例取。”
“有据?”
“有一部分。”
“拿来。”
郭怀谦脸已经青了。“罗大人,这些都是沿河旧例,小吏不识全局,她——”
罗慎行忽然看他。“郭经历。”声音不重,郭怀谦立刻停。“本官问的是。”
“有没有据。”
“……有。”
“那就拿。”
这一刻,苏笺并没有产生什么“青天来了”的激动。罗慎行不是在替通济做主,他只是刚好在自己的巡验簿上签字之前,有人告诉他这里可能有坑,任何正常人都会先看看坑多深,仅此而已。
田福生拿出第一份实收清册。孟元祁的分项签记,白沙支条、石门修缮票、分司官厨支票、蔡船头损耗票。一张张摆上,郭怀谦站在旁边,额角已经见汗,罗慎行看得很快。
“白沙十石、石门七、分司十四、押运及船帮三,另有实损二?”
苏笺道:“是。前四项合三十四,都是人为支取;两石有袋号和三方手印,确为水损。”
罗慎行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那两张损耗票,又让老吏员核袋号。老吏进仓翻了半天,回来时手上沾着米糠。
“破袋留底还在,改封记也对得上。”
罗慎行把两石单独放到一边。“这两石可核。”
苏笺这才松了一口气。真损耗认下来,剩下三十四石才有资格继续追;否则把所有缺额都硬说成人为拿走,也只是换一种假账。
“谁认?”
“孟押书部分认了。”
“孟元祁在何处?”
“下驿。”
罗慎行把纸一合。“叫回来。”
郭怀谦终于忍不住:“大人,巡程紧,若为这些小额——”
“小额?”罗慎行看他。“三十六石若是小额,为何通济要借粮填?”
整个院子瞬间死静,郭怀谦脸白了,苏笺心里也一跳。罗慎行知道借粮?下一刻,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借据。正是裘记粮行那份。
“裘掌柜上午已经向本官随员讨印,说怕巡后无人认账。”
苏笺差点笑出来,很好。商人最懂风险控制,谁都不傻。裘记愿意配合做假景,但绝不愿意真白送三十六石。所以罗慎行还没进驿,债权人先备案。郭怀谦脸色难看到极点。
裘掌柜显然算得比他们都快。
他肯借粮,是因为有利钱;他肯配合巡验,是因为分司的面子值钱;可他绝不会让三十六石在官仓里从“借”变成“公有”。
所以一早他就带着文契去了罗慎行随员住的前站,请人在副契上做了见证。
商人不负责主持正义,商人负责不让自己的货没了。
苏笺觉得这反倒很可靠。
裘掌柜被叫来时一点也没慌。他甚至带了自己那份借粮契。
“粮是我的,契也是双方自愿按的。”他说,“我做生意,不管官驿怎么迎检。”
罗慎行问:“三成借耗?”
“夜里临调三十六石,伙计、车、仓都要钱。”
“以前借过?”
裘掌柜停了一下。
“借过。”
“几次?”
“这个……得翻账。”
“翻。”
裘掌柜这才不笑了。
苏笺在旁边看得很清楚。商人不是忽然站到通济这边,他只是比官吏更怕一笔说不清的债最后赖到自己头上。利益不等于正义,但利益有时也会逼人保存证据。
罗慎行又问:“马二十四匹,都属通济?”
没人说话。老梁忽然低声:“七匹。”
谢万成闭了下眼,反正已经裂,一起裂吧。
罗慎行转头。“七?”
苏笺把马表递出去。
——通济驿册马十二,实有七。其中分司借调一匹、县驿借调一匹、巡河调出一匹、病死未销二匹。今日巡验另借租十七匹。——
罗慎行看完,又看向那两匹骡子。沉默片刻。“把布拿掉。”
老梁脸色发灰,布揭开。两对大耳朵露出来。
罗慎行:“……”他大概见过官场许多办法,把骡子包装成驿马,也许还是第一次。身后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像在憋笑。那声咳嗽没憋住,罗慎行回头。随员立刻把脸绷住。
老梁更是恨不得把骡子耳朵塞回布里。
罗慎行盯着两头骡子看了片刻,竟没有当场发火,只问:“租来的?”
老梁硬着头皮:“一头邻站借,一头马行……骡行。”
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账上算马?”
“没有入册,只为凑巡验头数。”
罗慎行的脸色终于有一点不好看。“谁让凑的?”
院里安静得连骡子嚼草都听得见。
郭怀谦往前半步:“下官催办不周。”他说的是“催办不周”,没说“让他们拿骡子当马”。词还是很讲究。
罗慎行又去马厩看了一圈。
“十二匹在册,七匹常在驿,五匹呢?”
郭怀谦答得很快:“病死两,借调两,另有一匹旧年失管。”
老梁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苏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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