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雪片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失控,于无光的天地间横冲直撞。
雪片如利刃,飞速划开皮肉,绽放的血液点燃灰烬。
狐狸忍着剧痛护住心口的乾坤袋,迅速抓出个皮肉质感、形如三岁孩童的人偶。
咒文进入人偶体内,瞬间从狐狸手中进入神君的缚灵阵。
铃声在人偶入阵的瞬间止息,烬雪悬在空中,不再落下。
一霎那,万物缄默,死寂弥漫在天地间。
狐狸长舒一口气,就在他以为神君成功将邪物收附于人偶上时,悬停的烬雪却再次汹涌。
刺痛与灼烧此起彼伏,在狐狸裸露的皮肤上。
它当即伸手去乾坤袋中翻找防御法器,指尖掠过一物时,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风声木人偶表面的沟壑,他再熟悉不过。
人偶尚在乾坤袋里,那方才传进缚灵阵的是什么!
烬雪被拦在法器展开的屏障外,狐狸在其中坐立难安,眺望不远处金光漫漫的阵法。
“砰!”
撞击声不断传出,从阵法外缘炸开的裂纹一路攀升。
一圈一圈,直逼阵眼处的神君而去。
铃声愈响愈烈,狐狸惴惴不安眺望那气数将尽的阵法,大气都不敢喘。
完了。
几十年前,神君于世间游历,清除杂念。
见妖灵无立足之地,便私自开辟了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须弥界。
诸神震怒,强行剥夺他的半数神格与全部神力。
“凡尘杂念汇聚成邪物,搅得天上地下不得安宁,若你能将其封印,也算将功赎罪。”
有位上神出言献策,让神君前来送死。
神君却觉得消弭世间杂念,本职而已,欣然下界。
狐狸不解,却还是依着本职追随其后。
没有神力,以自身修炼的法力对付这邪物本就凶险万分。
神君若因它的失误陨落……
它如何担得起罪责。
千年寿数走到尽头时,怕是连轮回都入不了!
“神君——”
狐狸连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朔风吹彻,吹凉心头热血,它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沿路而来,尸骨无数。
凭着灵敏嗅觉,狐狸从尸堆里翻出两个尚有一口气在的孩子,便顺手将他们装进乾坤袋里吊着命。
邪物擅惑感官心神,狐狸以为方才手中的皮肉质感与眼见到模样皆是错觉。
怎料传去阵中的,竟是真的孩童!
*
缚灵阵中没有灰烬,亦无飞雪。
无所遁形的邪物避开阵眼处的神君,游荡在阵法各处,屡屡碰壁后,它找到了力量最为薄弱的阵法边缘。
它汇聚全力撞上无形的屏障,试图一举冲破阵法,最后却只炸开数道裂痕。
用心脉作阵眼的神君觉察到它的动向,连一道目光都懒得给它。
因为更让他头疼的,是他拎在手中的孩童,或者说是附灵用的尸体。
这孩童仅剩的半缕魂魄,在进阵的瞬间被邪物吞食殆尽。
方才失魂的躯体,比风声木人偶更适于附灵,可……
一旦将堕魂困进这副躯体。
孩童的魂魄便会立即消散,无论天上地下,再不复轮回。
神君闭上眼,脑海里浮现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哭嚎与惨叫浩浩汤汤流出千里。
如果牺牲一个孩童便可换世间万物安宁,他愿意。
不过,他自知没资格决让孩童的魂魄消散。
所以今日之后,他会自请削去剩下的半数神格赎罪。
“散。”
言出咒随,邪物发出足以刺破云霭的尖锐嘶鸣,发了疯似的乱撞一通,终是散了形。
“聚灵!”
锁链从神君掌心迅速生长,死死捆缚孩童的手脚,最后绕上脖颈。
锁链嵌入肌肤骨骼,阵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拎在手里的孩童猛地睁开眼,双手扒住衣领,双腿蹬了又蹬,妄图从神君手中挣脱。
缚灵阵散去,云开见日。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狐狸吓了孩童一跳,连挣扎都停止半刻。
“请神君责罚,”
狐狸迅速瞥了眼脸色难看的神君,扑通跪下:
“路遇两人还有呼吸,便自作主张将他们装入乾坤袋中护住魂魄,方才错将其中一人当作风声木偶,才……”
神君没听完它的解释,把拎在手里的孩子丢到狐狸面前。
“把他带走,永世不得出须弥。”
狐狸跪伏在地,叩谢这位神君。
余光里,孩子正好奇打量着它,伸出的手屡次三番缩回。
它抬头的片刻,孩子一个劲儿往神君身后躲。
探出半个脑袋,指着它的头,颤巍巍说:“毛。”
狐狸立即收起脸颊两侧的银白毛发,试着靠近孩子并向他伸出手。
孩子拼命拉拽身前的人的衣袖,一个劲儿摇头。
今日之后,上神必会降罪于神君。
狐狸作为神侍,一样逃不了。
诸天上神无一知晓须弥界在何处。
与其说是责罚,不如说是神君在保它。
狐狸问:“他若问起来处,该如何解释?或是不受控制……”
神君掰断指骨,化成一截檀木。
交给狐狸:“本君会在须弥留下一缕神识。”
它攥了攥手中的树枝,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是。”
话音落下,它就要去牵着孩子的手。
谁料胸前的乾坤袋突然剧烈鼓动起来,狐狸眼疾手快,立即取下乾坤袋,扔出两步开外去。
一只布满血迹的手就从袋里冒出,死死抓住对面神君的衣袖。
那只手借力拖出悬浮在袋中的躯体。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短打被血水和黑泥盖去颜色。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人一狐刚看见个人形,一支长枪就直指神君身后的孩子飞去。
“去死!”
长枪划破空气,悬停在孩子额前。
他紧闭双眼,拉起神君的衣袖挡住自己。
持枪人奋力握紧枪杆向前刺去,孩子面前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壁。
无论如何砍刺,都未触及分毫。
狐狸躬身捡起乾坤袋,夺过她手里的银枪,有条不紊地装进袋中。
“没人教过你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更不能乱发脾气吗?”
说完,又扭头向神君解释:“这是捡到的第二个人。”
趁着狐狸说话的间隙,这姑娘从尸体里翻出一把刀握在手中。
“拿命来。”
姑娘身法利落,刀刀凌厉。
连着几道刀气都砍在神君挡在那孩子身前的手臂上。
她横刀身前,大口喘着气,怒目圆睁。
“你们这些捉妖师,难道要维护这作恶多端的妖物吗?”
“我们不是捉妖师,他也不是妖。”
狐狸连忙开口,试图说服姑娘收起刀。
“我管你们是什么,管他是什么,杀人便要偿命。”
姑娘说着,边从衣袖上撕下截布条,把刀柄缠在手上。
做好豁出这条命也要杀了那孩子的准备。
狐狸还想劝阻,却被神君拦下:“那邪物灭了她全族,换做你我也不一定放得下心头恨意。”
“那该如何?”
“根骨不错,把她送去捉妖司家。”
狐狸给那姑娘施下昧心咒,让她一路向东,抵达距离最近的雍州司家后,咒术方解。
那孩子目不转睛盯着那姑娘离去的背影,知道她消失在视野里。
拽了拽衣袖,问:“她还会来杀我吗?你还会保护我吗?”
“嗯。”
神君垂眸,对上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
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吩咐狐狸说:“他们来了。”
狐狸蹲在满脸疑惑的孩子面前,作势要回答他的问题。
抬手敲在孩子头上,搂住他的腰往肩头一扛就消失无踪。
*
天边绚烂云霞散去,最后的日光隐入山林后,万籁俱寂。
暮色降临前一刻,几个人影出现在却丘平原上,眨眼就来到神君面前。
狐狸与孩子离开后,神君终于支撑不住,呛出口血。
他倚在松树下,对来人说:“诸位真是让我好等。”
“邪物何在!”
后方那位曾提出“将功赎罪”的上神怒呵到。
为首的上神面目慈祥,一双笑眼看得人如沐春风。
没打算同他废话,挥手号令:“带走。”
东天上神十数位,都如出一辙地喜爱装腔作势。
他能记住脸的,只有总找他不是的司雨上神,和笑面虎司业上神。
缚骨钉陆续打入体内,他强撑着站起身。
笑问面前众神:“哪儿有邪物?”
回答他的,是两根迅速穿透刺穿他双膝的骨钉。
司业上神微曲指骨,神侍立即在地面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鬼哭渊。
他跪在鬼哭渊边,司雨一手按在他肩上,拇指按进他被骨钉刺穿的伤口上。
司雨脸上满是欣赏,将指尖沾染上的血水尽数揩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衫上。
像是在欣赏一幅旷世佳作。
“那邪物被你藏去了何处?”
他没有回答,额角冷汗不止,咬牙笑看司雨上神。
司雨上神掐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按向鬼哭渊。
阴冷腥臭的空气扑面而来,干枯扭曲的鬼爪争相探出,指骨还穿挂着零星碎肉。
“你看清楚,进去可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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