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山的风在夏末最盛,山间枝梢不得片刻安宁。
宣议事齐腰的胡须也难以幸免,被哗然长风带向皇城的方向。
他负手而立,目光离开试炼场,大半个京城都收入眼底。
烈日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与金色飞檐后方,是数座巍峨宏伟的宫殿。
那里有占议事坐镇,妖物无所遁形。
不过那里鬼气冲天。
若有朝一日堕魂破封而出,率先被夷为平地的就是那富丽堂皇的建筑。
飞扬在风中的稀疏胡须,平添两分愁绪。
宣议事转过身,重新落座亭下,铺展开被风吹散的黑白残局。
“戏已落幕,还请四殿下现身。”
“杀,征伐、屠戮也,忌怯、疑。”
鲛人骨折扇骤然合上,敲落掌心。
只见身着玄色银丝蛇纹华服的人,眯眼笑着,谈吐从容。
宣议事听出话里的意思,但没有开口。
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举国皆知父皇痴迷邪物,有心人便往东海进贡的珍珠里混鲛珠,”
四殿下将扇骨抵在额角,缓缓道:“这等邪物被呈到殿前,吾有些头疼。”
宣议事平生最厌烦之事,便是听宫中人说话。
明明说了一堆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殿下不妨直说。”
四殿下生有一双笑眼,再重的话被他说出来都变得柔和近人。
“换个新的议事,贵宗意下如何?”
宣议事起身,拱手道:“小宗不敢,但凭殿下吩咐。只是……杀位一时半刻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永昼宗作为修界之首,仅有司家一脉相承的术法为基础,远远不够稳固位置。
依仗那座鬼气弥漫的皇宫,方得长久。
倘若今日不换议事,来日修界之首是哪宗哪门便说不准了。
可杀议事性格率真好控制,他不想换人。
“司家找不出人,偌大的修界也找不出吗?”
“这……”
自永昼宗出现议事位至今,从无外姓。
宣议事犹豫开口:“小人立刻派他去解决东海鲛珠一事,解殿下心头忧。如此,能否弥补过错?”
扇骨有节奏地敲在石桌上,发出轻快声响。
每一下都敲在宣议事狂跳的心脏上。
“从未有人同吾讨价还价,”
四殿下展开折扇,指腹摩挲着扇骨边缘的锐利:“当真有趣,便让他去吧。”
“谢殿下洪恩。”
宣议事躬着身子,等四殿下的后文。
“即日起,吾再看见宫中出现邪物,宣位议事也该换了。”
宣议事没抬头,沉声应答:“是。”
在想保杀议事的念头出现时,他就想到自己也会被牵扯其中。
四殿下一贯如此,秀骨清貌蛇蝎心。
四殿下扶起宣议事,看着他的眼睛。
“听闻堕魂盘踞之地无一生灵,吾有些好奇,大荒幸存的那些少年是如何存活,现在何处?”
宣议事直视那双审判着他的笑眼,说:
“他们临阵脱逃,已经处死,不过对外宣称他们为封堕魂而死。”
语罢,他一挥手,几位弟子的铭牌出现在棋盘边,黯淡无光。
铭牌关联灵脉,身死则灭。
“没想到贵宗如此心狠手辣。”
扇骨重重敲在宣议事肩上,几声阴笑过后,四殿下飘然散在风中。
宣议事捻着胡子,悬着的心渐渐沉下。
四殿下有今日之问,难道是发现司治玉还活着?
知晓寒潭所在者寥寥,雍州分坛掌事一心护子,断不会走漏他还活着的消息。
思绪被风吹散又凝结,如此往复。
四殿下应当不是为司治玉所问。
一场灾雪自大荒席卷而来,直抵京城。
知情者无不自危。
听闻有活着离开大荒的人,便前来相问,倒也不足为奇。
*
雍州永昼宗分坛,死寂寒潭。
治玉与森森白骨相望,在不见天日的混浊水下。
潭边的长明灯亮起,分坛掌事在潭边满是符文的黑石上坐下。
放下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陨铁剑。
陨铁与黑石的碰撞声尖锐刺耳,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经久不散。
“镇宗之剑找到了,不过爹不想归还。”
“上面又开始挑选去大荒送命的弟子,爹想带着这柄剑去京城,杀他个天昏地暗。”
“你以为如何?”
掌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稳重。
治玉知道,这人不会开玩笑,也不会询问自己的想法。
但凡说出口的,都是心意已决的通知。
治玉抬头看向被水光弯折的身影,拼命拽动锁住手脚的铁链,以微弱碰撞声述出口中言。
“雍州一众弟子已进试炼场,爹不想看着他们怀揣满腔热血走入大荒,重蹈覆辙,以身饲堕魂。”
“待爹走后,分坛由你应心师祖坐镇,她会为你解开禁制。”
“在那之后,你便改头换面把与司家的一切都忘个干净,寻个僻静地方平稳度完余生。”
治玉拽动铁链,手腕的血液转瞬消失在水里。
与堵在他心头说不出的话一般,分明万分汹涌,却说不出口,无风无浪。
“爹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被铁链搅动的潭水碎裂黑石上的身影,所有的泪水都被淹没。
他方要开口,那道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开口便是死无全尸,若想你爹死后无人收尸,就尽情喊叫。”
浸泡着白骨的潭水冰凉,浇灭治玉的不理智。
良久,他才问:你有出去的办法吗?
那人没回答。
不用想也知道,没有。
不被度量的时间太过漫长,治玉心有烈火焚烧,分秒皆是煎熬。
仇恨一点点替代说不出口的急切。
治玉恨父亲毅然决然去送死,恨他从前为了大局不顾自己,恨他现在为了大义不顾自己。
恨师祖允许父亲去送死。
恨永昼宗、恨司家、恨堕魂……恨世间所有。
长明灯一直亮着,不知过了多久。
治玉每每生出恨意,心口便宛若刀绞。
最后连仇恨也被寒潭水淹没,无影无踪。
传闻悔过池水有清心凝神之功用,看来不假。
寒潭原是浅浅一方悔过池,池水蚀山石,日久天长成了深潭。
司应心看见幽绿深潭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左右顾盼一番,试探潭中法咒后,才确定这是从前那方悔过池。
上次来此,约是两百年前了。
那个说要去复仇的徒弟离开后,她又对主家那帮人生出杀念。
当时主家正逢革新,从捉妖师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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