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砂砾上的脚步声被磨损,海风一过,压根儿听不见人群涌动的窸窣响动。
土地被蒙上层幽冷的白色,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盐粒。
越靠近海边,腥咸味愈浓烈。
风灼雪摸摸鼻尖,顺势抬头。
只见队伍最前方的人们踏上涨落有序的海浪,默契走进月光照不亮的海水里。
他们的每一步都如履平地,僵硬涌动的人群渐渐被一望无际的黑色吞没。
风灼雪放慢脚步,悄无声息从人群末尾脱离出,一个侧身躲进堆在岸边用以祈福的刻字石后。
众人鱼跃入海,瞬息过后,咸腥味被永无休止的海浪一股一股催上岸。
和似有若无的吟唱一起,叫人头晕目眩,不辨南北。
本以为空气中的咸腥是海边独有的,风灼雪一直生活在须弥,受不了这味道也不奇怪。
直到眼中出现重影、脚下倍感虚浮,他才觉察到不对劲,当即抬袖掩住口鼻。
无法使用灵力,吸入的妖毒一时半刻难以从体内逼出。
只能尽力放缓呼吸,减少妖毒的吸入。
目送最后一个人头消失在月光粼粼的海面上,来势汹汹的海风把脊骨吹凉。
风灼雪不由打了个寒颤,迈出的步子在一呼一吸后又慢吞吞收回。
月色清朗时,星子稀疏浅淡,拼尽全力也只散发出幽微到不可察的光点。
抬头不见指北七星,他一时间失了方向。
而歌声里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孜孜不倦地将他牵引,引他走进喧闹浪潮里。
潮湿粗糙的刻字石被甩在身后,溅起的海浪打湿衣角。
“喂!”
客栈里那个白面书生从林子里跑出来,冲着半个身子没入海里的风灼雪大喊。
被鲛人吟唱笼罩的漫漫长夜里,就算书生扯破嗓子也无济于事。
风灼雪不可能听得见。
出过海的人大都知道,听见过鲛人吟唱的,无一生还。
背着把大刀凶神恶煞的人与书生一道从林子里出来,指了指风灼雪后,冲书生摆了摆手。
眨眼的功夫,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几乎完全没入海中。
这凶神恶煞的人二话不说,飞身入海,揪着领子把人从海水里拔出来。
把人拖上岸后,冲白面书生比了个数。
意思是,救人,二十两银子。
后者点点头,拇指一横,指向客栈的方位。
说:没问题,回客栈结清。
领航人和寻宝人之间,不过金钱交易。
寻宝人付钱雇领航人踩点开路、处理寻宝途中的一切杂事,仅此而已。
二者之间没有默契可言。
但这两人还算合拍。
碰头第一天就能在封住耳朵的情况下无语言沟通,并不产生矛盾。
月光被树影摇散,火折子的微光照亮风灼雪半张俊俏脸庞。
凶神恶煞的人一手扶住他的颅骨,一手将蜂蜡丸塞进他的耳朵里,以隔绝鲛人的歌声。
完事后取下腰间的小药瓶,倒下两三滴在风灼雪紧闭的双眼上。
鼍泪,有明目之效,除虚幻见本相,一滴价三两。
白面书生吹灭跃动的火焰,顺手折下根枝叶繁茂的树枝,拂去旁边石头上的残枝落叶和尘土,一拢衣袖,悠悠坐下。
只消得枝头脱落的叶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的功夫,就足够他理顺呼吸,神魂入定。
*
空灵的吟唱驱散澎湃浪潮,长夜重归宁静。
离开刻字石时,风灼雪的感官逐渐麻木,世界、时间与他自己,消失在一呼一吸间。
唯余悦耳的吟唱,回荡在每个角落,经久不息。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意识渐渐恢复。
率先袭来的,就是双眼的阵阵刺痛,他稍抬眼皮,眼泪就跟泄洪似涌出。
费了好一番功夫,双眼才勉强撑开一条缝儿。
枝叶间隙里的圆月如旧,月华如水潺潺,被肆无忌惮的海风卷向四面八方。
冷白的光点被树影摇曳,散布在每个角落。
风灼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拍打掉挂在衣衫上的灰尘和落叶,余光里一个盘坐石头上的人在幽暗树影下睁开眼,静静注视着他。
他心头一紧,转身朝那人走去。
一缕月色匆匆而过,照亮那人的面容——是客栈里那个白面书生。
“是你。”
声音被蒙住似的,在脑海里发闷。
话音落下,白面书生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
浪潮和风过都失声,风灼雪这才知道缺了些什么。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双耳,摸到结结实实堵住耳道的蜂蜡后,向那白面书生拱手道谢。
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书生的脸庞,眉似远山,眸如清泉碧波。
模样整齐,至多不过弱冠之龄。
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寻宝,风灼雪不免好奇。
不过转瞬,风灼雪就收回神来,眺望日光出现前,还披着层夜色的幽蓝海面。
没想到,他居然也被鲛人的歌声蛊惑。
若不是有这两个凡人出手相救,他此刻应当也同那些居民一道,已经步入无垠海面下的未知。
扛着刀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倚着树干小憩。
见风灼雪清醒过来,才慢吞吞起身拾柴燃火。
直到背后的火光映红脚下土地,风灼雪才觉察背后有人。
正是与书生一道,那个凶神恶煞的人。
风灼雪也冲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出树林,向那吃人的未知去。
层层叠叠的树影被甩在身后,雪白的浪花接二连三盛开在面前,分外扎眼。
说不清来由的恐惧源源不断,从心底萌发、腾升,最后蔓延向四肢百骸,被侵入的肢体都失去实感,虚浮在腥咸冰冷的风里。
虽说在檀珠幻境里下过一次归安湖,但当时下湖,是因为檀道在湖底。
他一闭眼一咬牙也就下去了。
不过现在,他实在找不出能让他克服恐惧下海去探个究竟的理由。
如果听得见声音,拂面的风、试探的浪应当都在发出狂笑。
陡然插进砂砾的大刀截断花白泡沫,也截断风灼雪的思绪。
转头就对上张神凶恶的脸,大刀的主人冲着他摇头。
“什么意思?”
他开口到,问完才意识到面前人也堵住了耳朵。
只见这人拔起刀,粘着沙砾的刀尖指向略微有点儿亮色的天际,这人另一只手按在风灼雪的肩头。
“语重心长”地瞧了他一眼就返回林中。
这是什么意思。
天快要亮了,不能下海吗?
既然是寻宝人,经验和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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