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惜心口蹦跳如擂鼓,扯开哑涩的喉咙问:“……舅舅所言的‘贵人’是指?”
“——太子殿下?!”
“那不是在鸠兹的虚舟御、园……唔唔!”
约莫两炷香后,载着园惜一行的云母车辘辘驶过,两道车辙印拓在被残雪腌湿的青石板道,驾辕的仆从竟身着满绣的松鹤折枝纹袍衫,引得四方驻足而观。
“连车舆都是青檀木做的。”
“这等奢靡……不愧是桂氏。”
里头忽而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只是不待外人听清其中言语,便又消停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云母车停在朝霭蒸腾的埠头,河面上,几只乌篷航船正破开翠幽幽的水色,沿两岸鳞次栉比的楼肆往来穿行,恰有一艘靠岸载客。
“如此,往后衹园可是有够热闹的。”
先搭着倚鹿较下车的是位副清晖公子模样,一对微微上挑的眼尾却不正经,身无佩剑,只在翠绿绸袍松垮束着的腰间别一柄玳瑁折扇。
“桂霖”,金舞鸾也一跃下了车,龇牙咧嘴地警告,“我可告诉你,这话不许乱传,否则叫我爹爹知道了,定要责罚我。”
桂霖笑吟吟:“晓得晓得,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金舞鸾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衹园上下谁不知这厮是个左右逢源的搅屎棍,专好煽风点火。
桂霖饶有兴味地瞥向身侧的园惜,弯了弯唇角:“想必这位便是徽州来的‘表妹’,方才我都没寻得机会说两句话,这么怕生啊?”
园惜没搭理他,径自踏上泊在石阶下的乌篷船。
桂霖嘴欠碰了闭门羹,也不恼,又朝金舞鸾笑道:“在府邸也是不爱说话么?只是生得这幅模样……往后怕是找闲话的人,只多不少呢。”
说话间,船家一篙点岸,航船悠悠驶入龙鳞春雨。
两岸众人方才见了那辆镶嵌云母的桂氏车乘,尚不曾如此惊异,此刻纷纷朝园惜窥觑不休,皆是诧色。
憎恶,好奇,鄙夷,审视,垂涎……
每一颗眼珠都像袖珍的孽镜台,映出园惜无波无澜的面庞。
“罗刹。”
“那便是金氏孽障?”
“金瑰绮竟还留着他的性命!所谓金氏连璧,姐弟情深,看来也不过尔尔……”
窃窃私语,窸窣不绝,听得园惜只想一把火将这些人如啃食木门的蠹虫白蚁一般烧个干净,好落得耳根清静。
金舞鸾一听见“金氏”二字,便面露凶相地扫了一圈周遭,接着愈发搓火地瞪向园惜,加之他朝膳刚丢过面子,遂没好气地嗤笑一声:“他可是牙尖嘴利,在我大哥面前惯会卖乖,闹得家宅不宁。”
说罢,他便作壁上观,等着看园惜对戏谑作何反应。
“都道罗刹生而貌美愚钝,淫靡嗜欲,食人噉睛。”桂霖指尖轻扣腰间扇骨,“可表妹举止清雅,惜字如金,除却这幅好相貌,我瞧着跟传闻中无恶不作的罗刹半点不沾边。”
园惜终于抬睫望他。
“不过我倒真有些好奇。”桂霖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说,“罗刹口中的人肉跟眼珠子,是不是真那般无上甘美,一尝便像最下等的牲畜,旁的什么都顾不得——”
“不是。”园惜淡声打断他。
桂霖话音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张过目难忘的面庞倏地抵近。
“人肉……”
园惜眉眼的形貌色泽都是淡极生艳的,晴光一晃,仿佛瞳仁也融进了眼白,空洞洞地望着桂霖,好似一幅森冷冷的鬼菩萨画,唇齿轻碰,幽幽道:“是酸的。”
桂霖喉结滚动。
园惜轻轻抿了一下唇,仿佛只是在回味最寻常不过的菜肴滋味。
“先是脂膏的腥味,散去以后,酸才会从舌根慢慢泛上来,连着几日,吃什么都是那个味道,你若真好奇,杀只猫尝尝便是,总归差不离。”
桂霖嘴边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凝滞:“……是么?”
“徽州肉行把肉分作三案。”园惜视线慢慢落在他身上,“色鲜脂白,肥瘦匀停的,入头案,肉紧筋重,口感粗韧的,入次案,脂黄肉弛,血气也去不干净的,则归入末案,剁碎了贱卖。”
说着园惜将桂霖从头至脚端详一遍:“舌头太碎,便是皮肉齐整也只能搁在末案。”他敛眸错身退开,淡淡道,“你这样的下等货色,我瞧不上。”
“至于眼珠子——”
不等桂霖反应,园惜又朝他斜斜一睨,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
“生鸡蛋吃过么?”
航船在细雪中的埠头停靠,园惜撑伞登岸,转眼没入熙攘长街。
“看你这幅吃瘪的样儿。”金舞鸾胳膊肘怼了怼桂霖,“方才他同你说什么了?”
桂霖抬手挡开,目送园惜的背影隐匿在如织人流中,半点不觉难堪,只耸了耸肩道:“表妹脾性可真够大的,不过世间美人三分嗔嘛,倒也无妨。”
金舞鸾:“?”
桂霖不明所以:“你什么表情?”
静默一霎,金舞鸾眼睑直抽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合着你真以为他是表妹?”
桂霖犹未会意:“不是你说姑姑家那个罗刹种来绛京了么?”
“你是什么时候又聋又瞎的?”金舞鸾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那小子是生得有几分姿色,站在人堆里也比旁人惹眼——”
话说半截,他自己先觉出不对,噎了下急忙刹车。
“横竖你看不出他是个男儿身?!”
这一嗓子惊得水市上空一只盘旋觅食的黑鸢羽翼陡偏,它乘风急兜半圈,方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瞥,正见几只米色小鼠迈着四方步,贴墙根跐溜窜过。
黑鸢锐目一凝,敛翼挟风直坠,势若投石。
就在距地不过丈许之际,晴光中忽有一缕细若游丝的影线闪了一下。
黑鸢霍然张尾展翼,收住坠势。
临街的山海割鲜铺正卸着货,车上的脚夫将一颗马首抛向门前,候着接货的伙计已经伸出双手,马首横掠过那道细线,竟无声无息地断作两爿。
黑鸢翅下仓皇一乱,厉鸣着折身拔高。
“咚!咚!”
直到两爿马首相继砸上石板,门前的伙计才猛地缩回双手,骇叫着踉跄退开。
割鲜铺四下骤然死寂,转眼长街惊声迭起,那几只小鼠却已施施然踱至一袭雪衣的少年身畔。
“找到路了!”
园惜十指轻拢,将牵出的影线收回袖中,略略倾身,朝它们摊开手掌。
其中最肥美矫健的那只皮影鼠一福手脚麻利地攀上他的指尖,翻进掌心。
“海州朱先生的船就泊在南边二百步外,禺京庙隔壁。”言罢还在呼哧喘气。
时值深冬,龙鳞春雨水廊拱桥盘错,覆雪山茶倚着沉郁桧柏,稍不留神便会原地打转。
园惜颔首抬脚。
另一只眼圈生着黑毛的皮影鼠四喜忙喊:“错了,走错了!”
三寿老气横秋地叹气:“惋惋又找不着北了。”
园惜:“。”
这帮皮影鼠跟了他有些年头,名字也取得简单,无非图个吉利。
一二三四五,福禄寿喜财。
余下没出声的惯会偷奸耍滑窝在犄角旮旯酣睡,可谓是春困秋乏夏倦冬眠,园惜遂也从不指望那两位祖宗出力办事。
“……知道了,别喊得这么昭告天下。”
园惜从善如流地转了方向。
就这么几步间,他已循着七弯八绕的夹道踏进龙鳞春雨里巷。
一座鳌山灯立在雾冥冥的银雪香霭间。
法衣铺高悬数袭郁罗法衣,肩头狮首吞云,隔壁的神龛匣店供着一座大黑天珐琅神龛,骷髅宝冠后焰发蓬起,再朝前,菩萨瓷像牙白为骨,胭脂与松石绿点染,花卉莲座敷着浓粉金箔,甜艳陈旧的色泽后又露出另一座仙鹤接引楼,降魔云盘绕檐角。
搭在园惜肩窝的皮影鼠一如进了天宫宝殿,东顾西盼得目不暇接。
沿街客商言语往来不断。
“那尊摩利支天神龛已有主了。”
“纸山要哪一州的山势?”
“法衣上的迦陵频伽,我要双翅都用雉鸡羽线,霞帔绶带嘛……”
三寿巴巴望着一座蓬莱仙境盆景叹为观止,孔雀石叠山,珊瑚作树,眼珠子都快黏在枝头累累的珠宝果子上:“这得多贵啊?”
四喜点头如捣蒜:“贵啊,贵啊。”
倒是一福新奇了片刻,很快又蹲回园惜颈侧,见怪不怪:“还是惋惋的神龛最漂亮。”
园惜由着它们吱声连连,只将荼白兜帽往下一覆,心下暗自捋了捋清早那一场梦魇。
梦中所见断续缭乱,园惜不单看见日后自己下场凄惨,还有身在衹园时的诸多细枝末节,有些历历在目,有些却零落得不成首尾,醒来后只剩下一鳞半爪。
譬如初入金府那日,花厅摆放的那樽白度母像,早已现于梦境。金瑰绮不许府中有人称他姓氏,管家侍役也都只唤他一声“表少爷”。
再譬如钟离金氏、山阴桂氏、江陵洛氏、姑苏棠氏并立皇都,其中桂氏富可敌国,通揽天下商埠。
二公子桂霖与金家兄弟素来交好,今日更是径自命人将车驾到了府门前。
迄今为止,一切都对上了。
其间还有些更琐碎的残影,倏忽一现,难辨究竟。
园惜轻吁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纵使如此,梦魇也不可尽信。
眼下他既无从再作印证,也无人可与他商量。
倘若还在徽州,倘若爹爹娘亲还在……
“惋惋怎么不高兴了?”一寿扒拉着他的衣襟。
园惜霎了霎眼,思绪回笼道:“我只是觉得不能再想徽州了。”
不能再想家,也不能再想爹娘了。
众鼠同时“唔”了声,耳朵齐刷刷耷拉下来,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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