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4. 掌掴

一夜雪霁,衹园山色明净。

晴晖漫过沿溪蜿蜒的朱栏,层峦之上檐顶浮光跃金。

檐廊宫卫执戟而立,霜刃映着阶前雪色,堂内娑罗庭大丞与衹园典院分席相对,几名随行傩师肃然候于帘下。

花朝闲闲摩挲着指间玉戒:“娑罗庭何时也如此大惊小怪,我不过去了趟玄圃,说到底也不过是衹园中事。”

“大凡傩师皆承娑罗庭之令,殿下自然也不能免俗。”娑罗庭大丞呵笑着说,“何况殿下才于鸠兹身染奈河,此事非同寻常,皆须比从前倍加谨慎,今番入园,庭中原也备下了章程,衣食居处,随行护卫,乃至——”

这位年资深重的大丞瘦得一把骨头,本该仙风道骨,偏生一双圆鼓鼓的大眼,还是个话痨,故此人人称一声金鱼公。

花朝见他上下嘴皮子一搭又要开始吐泡泡个没完,偏头示意正襟危坐的衹园典院开口。

万幸这位是个有眼力见的,忙字字恳切道:“殿下既已回京,宫中自会另择清静之所安置,衹园舍馆逼仄,又与诸生杂居,臣等只恐照应不周。”

可惜话说得不动听。

花朝淡淡一笑:“旁人住得,我住不得?”

衹园典院诚惶诚恐:“臣并非此意。”

花朝:“那便成了,既在衹园,独自住着有什么意思。”

衹园典院缄默片刻,仍不死心地祭出杀手锏:“可今岁舍馆已排定,若殿下执意留宿,只怕……少不得与旁人共居一室,朝夕同檐。”

听见这句,花朝终于撤下懒懒支颐的手,眉眼微弯,颇有几分守株待兔的意趣。

“那不是更好?”

衹园典院:“?”

娑罗庭大丞:“?”

好在哪儿?

二人默然相顾,各自从对方眼中瞧见“烫手山芋”四个大字。

奈何前话已经撂下,覆水难收的衹园典院只得斟酌再三,硬着头皮问:“那么殿下可有属意之人?”

“……园惜?”

雨雪瀌瀌凝作一卷轴的黑天白水,衹园舍馆金檐隐映,银池横贯数重院落,龙柏暗翠森森。

金舞鸾甩了甩发梢的碎冰碴,搓着手打帘而进,暖阁的香毬似是熏过桃花,他鼻尖翕动了一下,绕过屏风,目光落定在罗衾垂落的一缕粉发,登时双目圆睁:“你怎么在大哥这儿!”

熏笼里的银炭噼啪一响。

三两息后,裹在罗衾里的园惜才慢慢支起身,看也没看吱哇乱叫的金舞鸾一眼。

“聒噪死了。”他半垂着眼,吐字又轻又冷。

金舞鸾发作的话都冲到嗓子眼了,却让一声“逐凤”堵了回去。

“园惜昨夜入园匆忙,舍馆尚未分定,权且在我这儿稍作歇息。”金渐浓合上手中的山麓堂名籍,不紧不慢道,“昨日那笔账还没跟你算,你倒巴巴地来先寻上园惜的不是了。”

衹园历来拢共也只收过两个罗刹。

上一个是园惜的父亲,昔年则另辟居所。

金舞鸾自知昨日的事理亏在先,气焰终归矮了一截,偏又觑见窗畔卧榻尚未收起的衾枕,嘴上越发不肯服软:“那也该他滚去打地铺,大哥你也太惯着这小子了。”

说话间,帘外又晃来一抹招摇的翡翠绿。

“弥深哥哥。”桂霖披一领羽缎斗篷,襟前缀着珊瑚璎珞,规规矩矩同金渐浓行完礼,抬眼又原形毕露,望着园惜挑眉道,“哟,这么巧,表妹也在,正好也来瞧瞧我新得的鹦鹉音匣。”

金渐浓闻言一愣,转念明白过来,无奈道:“你怎么也学得口无遮拦起来。”

园惜更是懒得同他多言,指尖勾起皮影线,应命的一福当即地动山摇地翻出篾笼,直奔桂霖脚下,趁他挪椅落座顺着衣摆蹿上去,照着小腿便是一口。

“啊——!”

桂霖嗷地一嗓子脚下趔趄,脑袋径直栽进桌案的水石盆景,手中那只五色鹦鹉音匣也一飞冲天,兜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金舞鸾的鼻梁。

“喀哒。”

机括转动,五色鹦鹉晃晃悠悠地弹开双翅,十分暇逸地婉转鸣啼。

“恭喜发财!见者大吉!”

金舞鸾捂着脸,疼得嘶嘶直抽气:“桂霖你又犯什么癫!”

桂霖那一头更是栽得结实,顺带在水石盆景里酣畅淋漓地净了把脸,好容易站稳:“……咳、咳……舍馆怎么会有耗子!”

得胜回朝的一福早已溜回园惜手边,翘须昂首好不得意。

几步之遥的金渐浓将这番闹剧尽收眼底,到底没忍住,唇角轻扬。

“是不是你在捣鬼?”金舞鸾这才琢磨出端倪,满腹狐疑地瞪向榻边拢衣的园惜。

园惜披着白绮袍,襟带松散垂在身前,敛着眼皮理袖口,也不搭理。

昨夜在玄圃那一遭扰得他横竖睡不安宁,这会儿心绪正乱,又兼着起床气。

夜雪下,那位太子殿下始终唇畔噙笑,视线在他身上盘桓不去,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古怪。

“因为,我从你诞生时就开始喜欢你了。”

“怎么这一回还迷路到玄圃来了?”

“原以为你会穿那件仙桃万寿,不过这一身也好看。”

还有一声声熟稔脱口而出的“惋惋”。

亲昵至极,唤得恍若旧识。

园惜:“。”

知道他素来不善辨路,知道他箱笼里有什么衣裳,连他在徽州时的乳名都了如指掌。

纵然此刻还未起杀心,也是早将他的底细探得一清二楚。

亦或者,那番话根本就是别有深意的警告?

也不知下一回再碰见这人,又是什么光景。

“时候不早了”,金渐浓只当没听见金舞鸾的控诉,上前同园惜道,“我替你束发,待会儿咱们去馔厅。”

园惜唇瓣微动,轻轻吐出一息,正欲回绝,余光瞥见金舞鸾那副炸毛架势,话音在齿间一转,索性改了主意,扬起脸颊:“谢谢表哥。”

冬深的日色澄澈,映得他脸庞雪白明净。

金渐浓顿了顿,似没料到他今日这样乖顺,眉宇间悄然浮起悦色,莞尔:“跟哥哥道什么谢。”

金舞鸾:“……”

五色鹦鹉一番吉祥话说罢,兀自收翅,得得然弹回匣中去也。

窗外香榧枝叶蓊郁,重瓣的宝珠茶花团坠枝,金渐浓走到园惜身侧,将他披散的长发拢入掌中。

“你看,我就说他在我大哥跟前总摆出一副可怜相。”被撂在旁侧的金舞鸾磨着牙根,气咻咻地拿肩头撞了撞桂霖,“你怎么也不说话。”

桂霖正心疼自己那领新裁的羽缎斗篷,拈起衣摆迎光瞧了又瞧,又拿帕子细细按去水渍,头也不抬:“新岁头上,你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此人惯爱鲜衣华饰,自己恨不得日日花团锦簇,以貌取人得理直气壮,依他所见,园惜披身粗麻也自有一番况味,不似有的俗物,满身绫罗照旧不堪入眼 。

目光遥遥相抵,桂霖望向静坐榻边的园惜。

他脸骨小得很,五官也不硕重,照理并不是气势盛烈的美人相,但兴许是因面庞没一丝赘余,妙笔便在于克制的矜美,像慈航香象渡河,不贪软红十丈,故而交相辉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

淡粉色瀑发,鬓角碎发微鬈,眉间一点观音相红痣,天然似蹙似嗔的容色,纵是执刀染血,也像无端蒙受冤屈,惹人心生怜惜。

桂霖端详半晌,深思熟虑地点了点头:“想多了吧,表妹瞧着不是那样的人。”

金舞鸾:“……”

他头一回认真思量这损友是否还有留着的必要。

衹园的馔厅枕流而建,橘红灯笼沿岸绵延,点火樱桃似的映着茫茫白雪。

檐廊溪畔,红泥小炉煨着炭火,诸生三五成席,笑语喧阗。

园惜甫一跨过厅门,四下里蓦然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就是他?啧,还真又收了个罗刹。”

“金家兄弟跟他倒亲近?”

“听说是分去了故园堂,竟修的是相道?”

“今岁的新生真是了不得,又是金家的罗刹种,又是横空出世夺下须弥塔宝座,压过历年魁首的……”

正午时分,馔厅座无虚席,近旁倏地响起一道涩哑的嗓音:“坐这儿吧。”

灯影映着绮罗绸缎,园惜循声而望,眸光越过那张陌生面孔,与席间俨然为首的洛川撞个正着。

金渐浓略一迟疑,徐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起子人安得哪门子心。”跟在后头的金舞鸾低声嘀咕。

园惜眉梢轻动,察觉对面数道视线分外不善。

桂霖俯身,主动压低嗓门解释:“那几人都是江陵出身,说话那个叫魏潇,旁边的洛川与你大哥在衹园是平分秋色的对手,江陵曾有罗刹啸聚食人为祸,因而他们对罗刹一向……尤为不喜。”

听罢园惜似有所思。

放眼望去,衹园学子各成一派。

最宜观景的桌席毡帘围暖,熏笼生香,席间多是皇都重城的世家簪缨,傩面非紫檀即沉香,案旁不过巴掌大的神龛,也是遍嵌绿珠蓝翠,宝石斑斓。

溪畔地势低些的座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地障林的一袭靛蓝蜡染,胸前银璎,衣摆彩蝶异虫栩栩如生,渡北来的披鹿绒裘衣,肩饰鹰羽,衣绣雪鸦与海东青。

最犄角旮旯的溪床一隅,几个蜜肤少年似是冻原人,鲸骨磨成的粗野傩面,黑漆漆的神龛寒朴而庄严。

凛冬腊月,他们却赤裸上身,袒露的腰腹深润劲实,引得一干贵戚少年颇为鄙夷,也有几位金枝玉叶不置一词,只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千里镜,彼此传看,兜兜转转。

席下浅濑淙淙流过,朱漆食托上切得薄薄的胭脂鹅脯码在瓷盘里,笋肉包与煨荸荠另盛在小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