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湛虽喜广交友,却也不是什么人都会与之结交,更不是那种冷脸贴别人热屁股之辈。
因着此事为鹿鸣私事,他与鹿鸣相视几瞬,随后自然而然将此事揭过不提。
这个时代处于架空,各方面社会制度也有所不同——正如商贾之户可从仕,却也分三六九等,又如城中无宵禁,利弊皆有之。
莫约是下午酉时五刻,暖阳尤在。
章樾来寻鹿鸣时,他手里拾着一小包灌香糖,也便是后世俗知的糖炒板栗。
只见他轻蹙着眉宇,手里的板栗剥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见到章樾,鹿鸣将那整包糖炒板栗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又松弛。
章樾眸光微落,接得自然,耐心捏着板栗壳轻轻一捻,坚.硬的外壳便应声裂开,露.出内里饱满暖黄的板栗肉,随手递给鹿鸣。
鹿鸣斜倚于桌案边,骨子里带着几分被迁就的娇怠,从对方掌心里拾起送入口中。
许是吃得美了,眼眸微眯,阳光自窗扉透过屋里,洒落在他身上,像极一只被人精心照养的懒猫。
章樾动作很快,不到几瞬又剥了一颗放。他扫了鹿鸣一眼,叮嘱道:“不宜多食,等会便吃不下晚食。”
鹿鸣根本不领情,他挑着眉头反问:“才吃几颗,你便嫌我折腾?”
听见这话,章樾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并不浓烈,却是实在萦绕在眼底。
他实事求是道:“又不是第一回,我何时嫌过你?”
二人一回一答,说着枯燥且无意义的小话,相处之间熟稔又亲近,有着旁人插不进的氛围。
屋内,陈霖视之为无物如往常,倒是孟宝抬眼轻瞥,随后很快敛下眼眸。
魏湛本就性格跳脱,即便章樾不曾理会,也融入得自然。
他笑叹道:“鹿兄,先前我还觉得你言语夸大,如今亲眼所见,方知所言不虚啊!”
闻言,鹿鸣笑意愈发张扬而明媚,眼底得意之色无法掩饰:“我和樾兄这叫冰释前嫌!”说着,他抬眼看向章樾:“我说的可对?”
嘴里说着询问,语气却是包含质问。大有章樾敢出言否认,他便会露.出爪牙一般。
章樾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未散,微微颔首轻应了一声,像是配合他的话,将剥好的几颗板栗肉递了过去,随后将整包糖炒板栗收整好,放置于桌案上。
“差不多了,走罢。”
鹿鸣从他手里接过,一股脑将两颗板栗肉塞进嘴里,没有任何礼仪可讲。
他语调不清地含糊问魏湛:“恰逢其时,魏兄倘若无事,不妨随我们一同出去用晚食?”
他和魏湛也曾出去吃过几回,大多都是打着对方请客买单的主意,而魏湛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又不喜落单,也乐得有人作陪。
魏湛本想顺水推舟答应,毕竟章樾未来可期,能与之交好再好不过,可章樾一贯独来独往,便是连他这般人缘极佳之辈,也难得与之相交。
可话到嘴边,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章樾,见他面上瞧不出情绪,神色淡淡,带着无形的疏离与一贯的守礼,立即反应过来——
这份邀约是鹿鸣出于素日交情的顺口一提,章樾未必愿意再多一个外人同行。倘若章樾真想广交好友,自是有很多人愿意作陪,何须他一个商贾之子?
他还没有高傲自大,觉得自己能被他另眼相待。
鹿鸣是章樾的结拜兄弟,他是章樾的谁?
不过挂着鹿鸣舍友的名头罢了。
心中念头也只是一瞬,魏湛摆了摆手,爽朗笑道:“多谢鹿兄好意。方才吃过些许零嘴,现下尚不饿,索性留在这里温书便是。”
鹿鸣也没在意,毕竟他手里还有些闲钱,又有李文景这个冤种在,魏湛去不去都没差。
他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收拾了一下自己,“那成,待会儿我给你带些零嘴。”
即便不需要魏湛这个饭票,可到底是同舍,哪能没点人情世故?
斋舍木门合上,两人顺着廊院青石板长道往外走。酉时天光未落,同门学子人来人往,书香之味甚浓。
出了书院,外头市集喧闹细碎,充满人间烟火气息。
章樾也没问鹿鸣想吃什么,熟门熟路领着拐进侧边一条僻静小巷。巷尾开着一家寻常小食铺,里头兼面食、热粥与炒菜。
许是已近饭点,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比起平常的食客,才返院的学子更多。
不长眼的人也多。
饭菜刚上桌不久,旁桌三人低语不知说了什么,其中一位身长削瘦的年轻男子,便带着刻意的热络上前。
他目光始终只落在章樾身上,全然无视对面的鹿鸣,连半个余光都未曾施舍,态度冷淡刻意,摆明了瞧不上他。
瘦高个在桌边站定,朝章樾拱手道:“章兄,真巧,竟在此处偶遇。”
章樾扫了一眼,淡淡颔首,未曾言语。
那人也不觉得尴尬,径自谈了两句课业,随后话锋陡然一转,剑锋直指鹿鸣:“我知章兄素来心胸坦荡,品性最是端正,待人赤城无城府,只是书院中人心难测,并非人人皆如章兄这般温良。”
他自以为好意,意有所指道:“有些人看着表面乖巧柔顺,实则心思九曲、城府极深,最是喜攀龙附凤。章兄性子太善,可千万莫要被旁人的三言两语蒙蔽,白白受人愚弄。”
话音刚落,不等章樾开口,鹿鸣便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你说表面乖巧柔顺,说的可曾是我?”
瘦高个本就等着鹿鸣出言反驳,他连该说什么、如何反击都想好了,却没想到鹿鸣竟然在这件事上多做计较。
他看着眼前眉眼昳丽、色泽张扬,出落得艳丽逼人,与乖巧柔顺半点扯不上关系的容貌,当即被噎了一下。
瘦高个羞恼道:“莫要歪曲事实!我说的远非你这般肤浅的容貌!”
鹿鸣也不恼,勾唇一笑,眉眼愈发张扬。他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竟不知在兄台眼中,我性情温顺乖巧?兄台莫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可真是爱说笑。”
不等那人出言辩驳,鹿鸣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你既已知我这人素来交好皆权贵,那你不怕被我为难?”
他故作沉吟,眸光轻转,拖着嗓音道:“让我好好思量,究竟是让你往后在书院待不下,还是稍稍影响你的前途光景,更为适宜?”
瘦高个感受到内里的威胁,心头猛然蹿出一层寒意。
他倏然想起传遍书院的事儿——听闻李文景一改常态,竟为了鹿鸣此等小人,逼迫杨永康当众赔罪敬酒,生生把人逼得饮酒过度伤身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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