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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梨花照旧人

离开旧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闻溪坐在船尾,手中握着那朵从河面上拾来的梨花。

花瓣上那行字已经淡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想知道谢长辞为何带走你,便去未名谷,找回沈照。

她一路走来,遇见过许多与师父有关的人。

有人替他守着旧祠,有人替他保管名字,有人守着一条渡河,还有人等着一场永远没有落下的春雨。

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未名谷。

可她仍有一个疑问。

沈照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个名字明明出现在归名碑上,却又被阿宁等候多年。旧渡上的人影说沈照一直在等她,而归春村的旧约中,也出现了宁归的名字。

这些事情,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陆归。”

闻溪忽然开口。

“嗯?”

“你见过真正的沈照吗?”

陆归望着河面。

“见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不擅长告别的人。”

闻溪微微一怔。

陆归继续说道: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没有亲口说出离别,别人便不会真的离开。所以他常常留下许多话,却从不把最后一句说完。”

闻溪想起阿宁曾说过的话。

沈照留下的梨花,背面写着“归处”。

她问:“他和宁归是什么关系?”

陆归沉默了片刻。

“他们曾经一起守过一盏灯。”

“只是一起守灯?”

“有些关系,不需要旁人替他们取名字。”

闻溪没有再问。

船靠岸后,撑船老人将竹篙收起,忽然说道:

“姑娘,到了未名谷,替我问沈照一句话。”

闻溪回头。

“什么话?”

老人看着她,神情罕见地认真。

“问他,当年那盏灯,究竟是为谁而亮。”

说完,他转身解开船绳。

闻溪站在岸边,目送小船渐渐远去。

河风吹过,她忽然听见老人低低说了一句:

“若他还记得,就告诉他,河水已经不等人了。”

未名谷仍旧如旧。

山间云雾缭绕,谷口的石阶被青苔覆盖。远处梨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几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

闻溪与陆归抵达时,天色将晚。

谷中没有人迎接。

那座旧院的门半掩着,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只空茶盏。

闻溪推门进去。

“阿宁?”

没有回应。

她走到屋前,发现门框上多了一道新刻痕。

那是一朵梨花。

梨花下面刻着两个字。

未归。

闻溪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一阵微凉。

陆归站在院门处,望向院后的山路。

“她不在这里。”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或许去了旧梨坡。”

“旧梨坡?”

陆归点头。

“未名谷有一片老梨林,早些年,沈照常在那里等人。”

闻溪收起手。

“那我们去看看。”

两人沿着院后小路往山上走。

一路上,闻溪发现路边多了许多细小的石灯。

灯盏已经熄灭,却没有被人收走。

每隔几步,便有一盏。

像是有人曾沿着这条路,点亮过漫长的夜晚。

走到半山腰时,陆归忽然停下。

“这里曾经是沈照住过的地方。”

闻溪抬头。

山坡上有一间小屋。

屋顶已经破损,门前却还挂着一串铜铃。

铜铃随着山风轻响。

闻溪走近,发现铃身刻着一句话:

灯若不灭,故人自来。

她想起撑船老人的嘱托。

“当年那盏灯,是不是就在这里?”

陆归没有回答。

他推开屋门。

屋内陈设极少。

一张木床,一张书桌,还有一只空荡荡的木架。

书桌上放着几本旧书。

闻溪随手翻开一本,发现里面并不是修行典籍,而是许多零散的记录。

第一篇写着:

——

今日梨花开了。

阿宁说,今年的花比去年迟了三日。

我说,花开得迟些也好。

至少还能多等几日。

——

第二篇:

——

陆归来过。

他说归墟又有异动,谢长辞已经离开归春村。

我问他,谢长辞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约定。

陆归没有回答。

——

第三篇:

——

今日有人送来一盏白灯。

灯上没有名字。

送灯的人说,这是给一个尚未归来的人留的。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说,不知道。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有许多等待,原本便不需要知道答案。

——

闻溪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明显凌乱,像是在匆忙之中写下的。

若有一日,闻溪来到这里,请告诉她:她不是被遗忘的人。她只是被人替她记住了太多过去。

闻溪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是谁写的?”

陆归看了很久。

“沈照。”

闻溪抬头。

“他认识我?”

“至少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他便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

陆归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桌旁,将那本旧册子翻到第一页。

“你看这里。”

第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是一片梨花。

梨花下方刻着一个字。

宁。

闻溪忽然明白。

这本册子并非沈照独自记录的。

里面有些文字,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阿宁。

旧梨坡在山屋后方。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片梨树林。

树木大多已经苍老,枝干交错,像无数伸向远方的手。

林中有一座小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浅色衣裙,手边放着一只白色灯笼。

正是阿宁。

闻溪走近时,阿宁没有抬头。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阿宁轻轻点头。

“有人说过,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闻溪坐到她对面。

“是谁?”

阿宁望着亭外的梨树。

“沈照。”

闻溪沉默片刻。

“你知道谢长辞吗?”

阿宁抬起眼。

“知道。”

“你认识他?”

“认识。”

“那你认识宁归吗?”

阿宁的手指忽然停住。

山风吹过亭檐,白灯笼轻轻晃动。

许久,她才问: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旧渡的归名碑。”

阿宁低头看着手边的灯。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闻溪问:“宁归是你吗?”

阿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将灯笼转了半圈。

灯笼底部刻着两个字。

宁归。

闻溪看着那两个字,终于明白。

阿宁与宁归,原来是同一个人。

可她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有两个名字。

“你为何不告诉我?”

阿宁淡淡一笑。

“因为我不确定,你想知道的是阿宁,还是宁归。”

“有什么不同吗?”

“有。”

阿宁抬头看着她。

“阿宁是我后来留下的名字。宁归,是我曾经想要回去的名字。”

闻溪轻声问:

“那你为何不回去?”

阿宁没有回答。

她望向梨林深处。

“因为有人还没有回来。”

闻溪想起沈照。

“你一直在等他?”

“嗯。”

“他真的还活着吗?”

阿宁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等?”

阿宁看着灯笼,声音很轻。

“因为当年他离开时,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等梨花再次开满山谷,他就回来告诉我,他究竟叫什么。”

闻溪怔住。

她想起归名碑上沈照名字旁边的那句话。

我若不归,莫替我寻名。

原来沈照并非不愿意取回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把这个名字,留给了一个等待他的人。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闻溪问。

阿宁摇头。

“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可后来那段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连你也忘了?”

“是。”

阿宁轻轻抚过灯笼上的刻痕。

“有些名字不是被别人拿走的,是自己放下的。放下的时候以为总有一天能够重新拾起,可等到想拾起时,才发现连自己曾经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闻溪想起师父。

谢长辞也是如此。

他们都曾主动舍弃名字。

却又都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失去了回家的方向。

“你见过归春村那名白衣女子吗?”

闻溪忽然问。

阿宁抬起头。

“你见过她了?”

“在旧渡。”

“她说了什么?”

“让我来找沈照。”

阿宁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还是不肯放下。”

“她究竟是谁?”

阿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灯笼里取出一张旧纸,递给闻溪。

纸上画着一座梨树下的小屋。

屋前站着两名女子。

一人手中抱着孩子,另一人提着灯。

画中没有写名字。

但闻溪认得其中一人。

正是她在铜镜中见过的白衣女子。

而另一人,眉眼与阿宁有几分相似。

“她是我的姐姐。”

阿宁轻声说道。

“也是当年与谢长辞一同立下旧约的人。”

闻溪心头一震。

“她就是宁归?”

阿宁摇头。

“她曾经叫宁归。”

“那你呢?”

“我也曾经叫过这个名字。”

闻溪愣住。

阿宁继续说道:

“当年我们姐妹二人,都曾用过宁归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阿宁望向远处的山谷。

“那是闻氏旧约里的一种称谓。凡是替故人守住归途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宁归。”

闻溪终于明白了。

原来宁归并非某一个人的姓名。

而是一份托付,一种身份。

那个曾经在归春村与谢长辞立约的白衣女子,曾是宁归。

阿宁也曾是宁归。

所以归名碑上才会出现这个名字。

可她仍有一个问题。

“那么,你姐姐现在在哪里?”

阿宁没有回答。

她将白灯笼递给闻溪。

“你把它带去未名谷的旧祠。”

“为何?”

“那里藏着她最后留下的东西。”

闻溪接过灯笼。

灯笼看似轻巧,入手却有些沉。

她低头查看,发现灯笼内侧有一行字。

若灯归旧处,故人便有归期。

闻溪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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