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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 60 章

回到自家院子,丛生满身疲惫,玲儿心疼地扶她进屋。

“怎么去了这么久?豆包醒了一回,哭着到处找你,阿娘喂了点米汤,好容易才将他哄睡着了。”

丛生嗯了声,“给他重新接了骨,费了些功夫。阿爹呢?还在门口守着呢?”

正说着,赵大慌慌张张地一路跑了过来,“大丫头,我,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前闪了过去。”

玲儿疑惑地看向他,“爹您会不会看错了?巷子里就两家人,孙家不用说了,祖孙俩天一黑就锁门,陆家就更不会了。”

“没准儿是野猫,最近总能听到野猫在外头乱叫。”

她越这么说,赵大越发不安,“不会,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个人,个儿还挺高。”

丛生想了想,道,“许是走错了路,阿爹别担心,天这么黑,咱们墙头又遮得严实,便是真走错了路,也不会发现的。”

赵大满脸担忧地回了房,一连半个月不见有人上门,这才稍稍放了心。

丛生却拎着包袱敲响了对面的大门。

开门的是国字脸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光着个上身,露出一身晒得黝黑的腱子肉。

看到丛生,他先是一呆,随即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姑,姑娘找谁?”

丛生冲他笑了笑,“我是对门赵家的,周婶子在家吗?”

李大金被她那笑晃了下眼,脸刷地一红,磕巴着道,“在,在,在。”

说着,他转身往旁边让,谁曾想却一头撞上了门框,这下脸烧得更厉害了,干脆扔下丛生,逃似地往屋里躲去。

周婶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呀,这孩子,话都说不清楚,我这正忙着呢,一会儿马家的人就该到了!”

丛生只得扬声喊道,“周婶子,是我!”

周婶子擦着手从屋里出来,“哎呦!是赵大娘子,快进来坐!”

丛生笑道,“不了,我来就是问问婶子,这猫是不是您家的?”

“我家没养猫啊。”周婶子一边说着,一边伸头朝包袱里看,却冷不丁对上两只血红的眼珠子,吓得尖叫出声。

“哎呀!娘哎!”

包袱是只几个月大的狸花猫,却被人剥了半边的皮,又剖了肚子,满肚子的肠子挂在外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丛生扫了眼灶房一晃而过的人影,轻声道,“这是在我们家夹壁后面发现的,我看着挺可怜的,所以就想问问是谁家的,若能替它找到主人,也能送它安心上路不是?”

说到这儿,她幽幽地道,“它虽说是个畜生,可这世间万物皆有灵,哪怕就是一只猫、一条狗,若没被善待,也会生出怨念,徘徊世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周婶子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大骂,“可不就是!哪个祖上缺德的脑子抽风了,自己没本事,拿个畜生折腾,这还是白天,要是晚上,不吓死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这东西是在你家院子里发现的?”

丛生点头。

“不瞒婶子,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之前还有死老鼠、死鸟什么的,都跟这猫一样,被人剥皮开膛扔在我家院子里,将我们吓得够呛。我还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故意吓唬我们呢!”

周婶子眼皮子一跳,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大娘子想多了,你们刚搬过来,谁会跟你们有仇?没准儿,是哪家小子调皮,跟你们闹着玩呢。”

丛生蹙眉,“真要是那样倒是简单,只怕”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了下来,似顾虑着什么,不敢开口。

周婶子心里藏着事,此时见她话说一半,一颗心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般,急道,“只怕什么?”

丛生踌躇半晌,这才从袖里拿出一件东西来。

“婶子,您知道我们刚从外地过来,什么都不懂,您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那什么巫蛊?”

周婶子盯着她手里涂满鸡血的木偶,只觉得手脚发凉,脑子嗡嗡直响。

丛生看着她,“听说朝廷严禁巫蛊之术,我家的驴却在墙洞里发现了这个,真要是巫蛊,我得赶紧报官,免得受到牵连。”

“婶子?婶子您怎么了?您的脸怎么这么白?”

半晌,周婶子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弄错了,这东西就是小孩玩的木偶,可不是什么巫蛊,许是哪家孩子丢的,你给我,我回头帮你问问。”

丛生却将木偶塞回自己的袖子,“婶子您就别管这个了,您脸色这么差,快回去休息吧!”

周婶子却拉着她不放,想开口要回那木偶,又怕对方起疑心,急得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大娘子,我跟你说,这点儿小事你可别去衙门报官,那就是吃人不眨眼的地儿,谁进去都得扒下一层皮下来,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更要吃亏!”

“我知道了,婶子放心,您还是赶紧回去休息,来,我扶您进屋。”

“不用不用,我没事,你回去吧,我站会儿就好。”

看着丛生离开,周婶子转身冲进灶房,对着灶膛下满身阴郁的年轻人就是一巴掌。

”你个王八羔子,你自己作死还不够,还想害死全家?老娘早跟你告诉过你,让你别再打那宅子主意,你就是不听,你非让一家子跟你下大狱你才甘心?”

“老娘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再敢往对面伸半个手指头,老娘就先掐死你!”

她一边打,一边骂,堂屋里的李大金、李三水听到动静,一齐冲了出来。

李三水扒着门框看热闹,李大金则冲上去抱住他娘的胳膊。

“娘,您消消气,二弟还小,有什么话您好好说,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小个屁!他主意大得能上天,我今儿要不好好教训他一顿,他迟早把咱们都给害死!”

周婶子越说越气,干脆抄起烧火棍,不管不顾地朝着李二木砸过去。

听着对面的动静,宋来芳迟疑地问丛生,“这么说,那些死猫死鸟,都是对门搞的鬼?”

丛生嗯了声,“昨天玲儿看到他们家老二在巷子里喂猫,野猫怕人,也很少跟人亲近,要不是经常给它们喂食,哪那么容易逮到它们。”

宋来芳皱眉,“咱们又没得罪他们,干什么拿那些东西吓唬人!”

丛生挽着她朝屋里走,低声解释道,“听说,周婶子夫妻一直在给她家老大说亲,可对方一听说她家五个儿子,却只有三间屋,便全给回了。为了这事儿,李三爷还动过将小五送人的念头,被周婶子给拦下来了,之后,邝家的宅子便传出闹鬼。”

宋来芳一听就明白了,“你的意思,他们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这处宅子?”

丛生道,“财帛动人心,更何况还是百十两银子的一处宅子。咱们刚来那天,不也有人一个劲儿地串掇咱们搬家吗?估计也是等着捡漏,却没想到被咱们截了胡。”

见宋来芳眉头紧锁,她又接着道,“阿娘别担心,这些天我也听了不少李家夫妻的事,这二人虽说蛮横霸道了些,却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我猜,这事儿多半是她家老二一个人的主意。”

“不过,周婶子是个聪明人,想来这事儿应该很快就能了了。”

*

果然,一连几天,院子里再没出现动物的尸体,而周婶子也比从前客气了几分,见面必笑着招呼,还会将别人送的小杂鱼分一半送过来。

这天,丛生正要出门,刚打开院门,便见一个满脸青紫的瘦高少年坐在对面的门槛上,神情阴鸷地盯着她。

丛生脚下略顿,随即上前招呼,“是李家二哥吧,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周婶出门了吗?”

李二木听她提他娘,眼里像是淬了毒,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丛生只当没看见,视线落在他交叉的两只手上,笑吟吟地道,“呀!你这手怎么了?怎么抓成这样?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了吗?”

李二木将手缩回袖子,冷冷地看着她,“再敢看一眼,老子挖了你的眼!”

丛生收起笑,“我要是你,就去药店买二两炉甘石来,每日煮水洗手,连用上五日,兴许便能解了你这瘙痒溃烂的毛病。”

李二木看着她,忽想到什么,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是你在我的箱子上撒了药?你竟敢害我!你这个毒妇,信不信我弄死你!”

丛生也冷下脸来,直直看向这个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男子。

“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我倒要问问,我在自家屋子里撒药杀虫,怎么你李二木的手反倒是烂了?”

李二木神色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果然,就听对面的女人接着道,

“怎么不说话?你不说也不打紧,请了牙行的人来问也是一样,想必他们也很想知道,好好一处院子,今儿闹鬼,明儿闹贼的,折了一半的价都没人敢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光牙行,我还要请衙门的老爷来看看,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人用撒了磷粉的艾绒纵火,还意图施行巫蛊咒术!”

李二木的脸刷一下白了起来。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低声威胁,“你得意什么!我这就去曹家,把你跟那瘸子苟且的事给抖出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丛生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果然不假!提到双井巷的李三爷,谁不竖大拇指,夸他仗义又重情,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没想到,生出来的儿子竟是个趋炎附势、造谣生事的阴险小人!”

李二木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你!”

丛生却不再理他,转身便走,临走前丢下一句,“你想告便去告吧,我虽一介女流,却行得正、坐得直,不似那只敢背地里阴人的缩头乌龟!”

李二木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恼,有心想再骂几句,那人已悠哉悠哉渐行渐远。

他气得低声咒骂几句,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钱家大门便从里面打开,袁婶子挎着篮子出来,一抬头,便见一前一后的两个背影。

她嘴一撇,“小骚蹄子,刚死了男人就到处勾搭,我呸!”

***

丛生本打算在镇上寻个医馆坐堂,可转了大半日,却只看到了三家药铺,两家只抓药不看诊,一家虽说有坐堂大夫,却闲得在门口捉虱子。

犹豫片刻,她抬脚朝官道走去。

扬州城繁华,进城的官道也比别处热闹,马车来来往往,推车、挑担络绎不绝,丛生一边赶路,一边打量沿街商铺。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前面的槐树下摆着个茶水摊,七八个打着赤膊的挑夫或站、或坐在摊前,摊子的主人周婶子则一边给几人添茶倒水,一边还不忘招呼来往的路人。

大热的天,一处荫凉,几碗凉茶,便是最好的解暑良药,可沿河的茶摊不止一家,唯独这一处人来人往,嬉笑怒骂,热闹非凡。

丛生看了片刻,也没上前招呼,继续赶路。

城内则是另一番景象,药铺林立,私摊遍地:既有太医局的这种官府背景的大药行,也有王家应诊这类的民间药铺,既有看病抓药的医馆,也有卖乳药、香丸的成药铺子,还有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膏药的小摊。

丛生转了一圈,走进了百年老字号回春堂。

“请问,贵号招坐堂大夫吗?”

掌柜见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姑娘,便客气问道,“小娘子可是替家中长辈问话?不知是您什么人,师承何人,擅长哪一科?”

丛生恭敬回答,“不瞒掌柜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师父乃是游方道士,全担式,我虽不如师父,却也能看全科。”

热闹的大堂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丛生身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冷哼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夫行医三十余年,看过的患者无数,却也不敢说自己能看全科,一介妇人,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能看全科,真是笑话!”

另外几个大夫也跟着附和,“如今虽说也有女子学医,可那都是宫里的女官,乃是专为公主、娘娘们看女病而设,民间别说女大夫,就是能正经搭脉的都没有,更不要说看全科了!”

“这妇人瞧着不过双十年纪,真要像她说的那样,那她岂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识药辨方?这也太扯了!”

堂里的客人也跟着嘲讽,“听着口音像是外地的,怕不会是看回春堂的名气大,过来骗钱的吧?”

“多半是了,你瞧瞧她那寒酸模样,真要是个有本事,哪还用得着自己上门,早被人请走了!”

掌柜看了眼四周,嘲讽、奚落声不绝,眼前妇人却没有半点儿不自在,忍不住暗暗称奇。

先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大夫,光这份镇定自若就让人刮目相看。

“实在对不住,咱们回春堂有规定,凡是来敝号的坐堂大夫,要么是出身杏林世家,要么师承名门,再不济,也须得有三家叫得上名号的同行推荐,小娘子怕是不符合敝号要求,要不,您去别家问问?”

丛生也没多话,冲掌柜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回春堂。

这条长街是有名的药行街,光医馆就有十来家,一家不行,那就去下一家。

然而,接连问了七、八家,一听说她不是来看病,态度好些的,客客气气地拒绝了,态度不好的,直接将她赶出了门。

丛生心中早有准备,倒也谈不上多失望,正要再寻下一家,身子忽地被人撞了下,转头一看,便见一个黑脸汉子驾着个骡车,神色焦急地往前赶去,一边走,还一边安慰车上躺着的人。

“爹,您别急,医馆就在前面,您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那什么大夫真能治得了我这腰上的毒疮?”

“能!一定能!您就放心吧!我打听过了,那吴大夫可是祖传的医术,别说腰上的疮,就是骨头里面长了疮,人家也能治好!”

丛生朝着车上的人看去,便见一位五十上下的老汉全身僵直地躺在车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板,满脸尽是痛苦忍耐之色。

她略皱了皱眉,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不过十来步,便见前方立了个硕大招牌,上书“吴一手”三字,见汉子过来,门口迎客的伙计立刻上前招呼。

“这位大爷可是要看病,呦!您这是伤了腿?还是伤了腰?能走吗?要是不能走,我让人过来抬您进去。”

汉子忙道,“没伤没伤,是腰上长了毒疮,一动就浑身疼,这才推着车过来。”

两人将老汉从车上半扶半抱送进铺子里,丛生也不上前,只立在门口朝里打量。

铺子不大,进门左手一排药柜,一名伙计正在柜台后抓药,另一边靠墙放了一张床并几把椅子,一名三十五、六的中年大夫正替病人施针,旁边另有几名病人等在一边。

汉子见等的人不少,面露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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