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言晞眼眸微垂，豫王妃瞧不见她眼底的神色，依旧沉浸于方才沐言晞亲近自己的巨大喜悦当中。
沐言晞不知她方才的举动却让豫王妃大为触动，她紧紧搂住沐言晞，激动与喜悦难以掩藏，自己的女儿失散多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先前那段时间，沐言晞总是一副清清冷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终于肯亲近自己一些了，叫她如何能不激动呢？
“好孩子！好孩子！”豫王妃激动难掩的开口：“对了言晞！你的两位兄长自你昏睡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安枕，还替你四处寻了好些珍贵稀罕的药材回来。”
“但是这两小子成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我怕他们吵着你静养，都没让他们来你院中打扰。”
“方才听到侍候的丫头通报你醒了，我让人传了话，他们可激动坏了。知道你醒了，他们原本是要过来瞧瞧你的，我怕他们打扰到你休养，便让他们俩晚些时候在过来瞧你。”
“好的母亲。”沐言晞乖巧点头，柔声应下，“两位兄长何时来瑾宁院坐坐都是方便的，我身子左右也无大碍，不打紧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女孩子身子本就娇贵些，你身子骨弱，合该好好休息一番。”豫王妃说着，又轻轻的拍了拍沐言晞的手背，“你先歇着吧！我命小厨房给你熬些乳鸽汤，再等一会大约是熬好了，待会给你送过来，给你好好补一补身子，乳鸽汤最是滋补了。”
“劳烦母亲了，实在是让母亲费心了！”沐言晞温婉一笑，略有歉意的开口：“这几日，着实是让父亲母亲和两位哥哥劳神了。”
“你这孩子，都自家人，你同我这般客气做什么！”豫王妃担心沐言晞，想一直陪着她。却又想着沐言晞身子虚弱，方才瞧着她也是面色苍白，应该好好休息才是。生怕自己在此处，耽误她休息。
沐言晞也是个细心人，瞧见豫王妃这般犹豫又不舍，却不好意思开口的神情。心下触动，开口挽留道：“母亲若是无事，可以留下来坐会儿，言晞也可以多陪母亲说会话。”
自打他们的女儿归家，认祖归宗起就特别懂事，该有的礼数都有，却不同他们亲近。
为此豫王妃还伤心了好些时日，她宁愿沐言晞像别家母女那样相处。女儿家向母亲撒个娇，使个小性子，嫌饭菜不合口，抱怨衣裳样式旧了，珠宝首饰不时兴了……哪怕是摔个茶盏发脾一通气呢，也比这样客客气气的强多了。
闻言，豫王妃愣了一瞬。
她原以为沐言晞不会多留她的，没想到……
“好啊。”
豫王妃反应过来了，答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可她管不住嘴角漫上来的笑意，也管不住眼眶里忽然涌上来的那股热意。
“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娘瞧着你面色实在太过于苍白……”
豫王妃的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她原是打好了腹稿的，想着要问得周全些、体面些，不能叫沐言晞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太过急躁。
可话一出口，那层端了多少年的贵夫人体面便碎了个干净。
她探过身子，手掌覆上沐言晞的手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你这病是怎么回事？要不娘找昪京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你瞧瞧？”话语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豫王妃自己也察觉到了，抿了抿唇，想将那股子焦心往回收一收。
可收不回来。
她看着沐言晞那张病态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淡淡的青影，看着她搁在膝上的那只冰凉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像是上好的薄胎瓷，光一照便透了，可见她的瘦弱。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的。
她嫁进豫王府做了多少年的宗妇了，又是高门贵女，什么场面没见过？
宫里头的宴席上，太后娘娘也曾夸她一句“端庄持重”，满殿的命妇都跟着点头。可那些端庄持重，那几十年如一日端在脸上的从容，此刻全都使不上力了。
她现在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迟到了太多年，如今想补都不知道从哪里弥补女儿的母亲。
沐言晞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开，反倒翻过来，轻轻回握住豫王妃的手。那力道轻得很，可豫王妃的心就是被这一下给攥住了。
“放心吧，母亲，不是担心我。”
沐言晞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无事，不必看大夫了。”
豫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女儿便又接着说了下去，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
沐言晞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早些年害过一场大病，那时没调养好身子，底子到底亏了些，一直没能养回来。”
沐言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棂上。
暮色将窗格映成深深浅浅的棕灰，她的视线便停在其中某一格上，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豫王妃却从那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没好好调养，没养好”这几个字，沐言晞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压。
那是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神情，大约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豫王妃却瞧得真切，那神色里既无委屈，也无怨怼，倒像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淡然，仿佛这般光景，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豫王妃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
什么叫“没好好休养”？
是没人好好照顾她，万事只能靠自己。
是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也没有好药材和名医为她诊治调养？
豫王妃不敢问了。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住。
她只是将沐言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掌心里那只手依旧是凉的，她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着，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错过的年岁焐回来似的。
“母亲别担心，往后好好将养着，慢慢也就好起来了。”沐言晞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桃花眸里映着窗外的暮光，清清冷冷的，可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有一点点极柔软的东西浮上来，又飞快地沉了下去。
就好像水底的月影，风一吹便散了。
豫王妃喉头发紧，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沐言晞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势在她脸颊上停了一停。那脸颊上没什么肉，颧骨处微微凸起，衬得下颌的线条越发地尖了。
“好，那便依你，好好调养身子。”豫王妃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硬是将语调端得平稳了些，“娘一定给你养回来。一日三餐，一顿都不许落。”
“药也得按时吃，不许嫌苦。夜里早些歇下，不许熬着看书。”
她说着说着便刹不住了，絮絮叨叨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明儿我便叫厨房每日炖一盅药膳……”
“娘亲。”
沐言晞忽然唤了一声，不似往常那样。
若是仔细些，便可以察觉到沐言晞唤豫王妃的称呼有些不同了。原先沐言晞唤豫王妃“母亲”，如今确是喊“娘亲”，同沐言霖和沐言墨唤的一样了。
这便足以为证，沐言晞打心底里愿意同豫王妃亲近了。
豫王妃便不说话了。
沐言晞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鬓边，在那里停了停。
豫王妃知道沐言晞在看什么，进来她优思过甚，鬓角都添了几根白发了，虽说用篦子仔细抿过，到底遮不住。她不自然地偏了偏头，想把那几根白发藏到暗处去。
“娘亲竟长白发了……”沐言晞忽然伸过手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角，“这白发，是操心操的，这些时日让娘担心了。”
闻言，豫王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摆上的流苏，手指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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