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背着潮鸣,见清忠发愣,晃了晃手,结果相比起他太矮了,只能踮着脚晃,但她脚才压过,痛得要死,一踮起来就要往地上坐,清忠提小猫似的一把将她提起来,低头看她。
丫头奇道:“大师,你发什么愣啊。”
清忠皱眉问:“你怀着孕一个人来?”
丫头说:“那郎君还能因为我求个签儿就不打仗了啊?”
清忠眉头皱得更紧,教训道:“一个破签儿值得你怀着孕来求吗?佛祖菩萨能保证什么?若能保证,也就没那么多可怜人了。”
丫头震惊,小声道:“大师,你是出家人,你在寺庙说这话,不会被赶出去吧。”
清忠不管她,矮下身子要背她下山去,丫头不肯上来,她说:“你那么大年纪了。”
清忠淡道:“不妨碍我揍你。”
丫头立即上了他的背,清忠只有一只手,背她却背的挺稳当的,丫头挨在他的背上,背靠着青灯古刹,载着滔滔的潮鸣,忽然轻笑。
“傻笑什么?”
丫头笑着说:“大师,现在我们是不是凑够了老弱病残孕?”
清忠愣了一下,也笑。
丫头听到他舒朗的笑,心中放松,紧抱着他的脖子,她是使女出身,本就是被父母卖出去的女儿,除了自家夫君,就只有清忠对她好过,她本身就很依恋他。
“大师,”她悄悄说,“我和郎君无父无母,其实我们一直当你是我们父亲的,所以我跟他说,我们有了孩子,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你。”
清忠脚步放缓,喉头哽咽,嘴上却不饶人,他道:“既如此,写封信来就是了,亲自跑来干什么?也就是运气好,不然你一个小女子还有身孕,路上遇到匪徒了,那就是一尸两命。”
丫头“欸”了一声,说:“我不傻,我带了四五个人呢!”
清忠道:“四五个?我能随手杀百来个,你信不信?”
“亲爹嘞,”丫头凑过来,说,“大师,你是项羽转世吧。”
清忠嗤笑:“胡说八道,这世上没有转世,人死了就是死了。”
丫头说:“您快闭嘴吧,这还在六和寺的地盘上呢!”
清忠把她背下了山,遇上她口中的那几个壮汉,一看就是菜鸟,一肚子气,把她塞到马车里,准备亲自把她送回去,回程的路上,惦记着她怀孕的事,想找佛祖观音还不如找大夫呢。
他拖了原来的关系,找到了安道全的徒弟,那是个女子,行走江湖非常洒脱利落,忠肝义胆,听说要治的是北征金人的英雄将军的妻子,大咧咧地来了。
于是小子披着战甲回了军属屯居的江州,看到妻子,又忧又喜,翻身下马,径直跑上前,被清忠一巴掌扇开。
众人:“……”
小子不仅等到了安全回家的妻子,还等到了一位厉害神医和一位惹不起的祖宗。
他倒是高兴,起身要跟清忠打架呢,惹得清忠邦邦两拳,砸到了地上,他在妻子的喊声里,心想,不愧是打虎英雄。
他爬了起来,将丫头搂在怀里,两个人坐在地上,望着清忠,哈哈大笑,热气腾腾。
清忠跟着他们回了家,家中高挂着灯笼,灯明月清,里头还有零星几个仆从,以及一个欢欢喜喜,老老实实的矮小男人和一个平庸温和却有点唯唯诺诺的女子。
真是巧,小子也有个矮小哥哥,更是巧,其实丫头当年还真是要嫁他,他们从庄子回来时,才意外知道这事,但那时木已成舟,丫头改换身份都嫁与小子了,总不可能说,不好意思,和离吧,你嫁我哥好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丫头会不会当场上吊,身份也不允许了,再换,那就成哥哥夺弟弟妻子了。
小子心中对哥哥有愧,一直觉得是自己抢了哥哥的妻子,想尽了办法地对他好,在原来县上做都头的时候,更是在丫头的白眼里催着她发动所有内宅力量给他哥哥讨个比她好的女子。
丫头说,不好意思,没有比我好的。
那确实是,找来的,小子一个都不满意!
他哥哥都觉得可以了,他说不行,这不行那不行,又是拖拖拖,拖到他们离了县,去了前线,还没成。
丫头骂他是成心不要他哥成家。
他说,不对,我是觉得得给我哥哥比你好的。
丫头骂,什么叫给比我好的,人家女的不是人,她也不是人?说的跟礼物玩意儿似的,再多说一句,她就要砍死他。
但是离了他,他哥哥拖拖拖,拖到三四十岁还真找到了,那是个被丈夫嫌弃却终身操劳的村妇,她年轻时为了刚出生的孩子给人做奶娘,但是自己的孩子却饿死了,后来再生再做奶娘再死亲生孩子,连着被不同主家抛弃个两回,她伤心过度,再不能生了,他丈夫嫌弃她,呵斥她,她就哆嗦着来镇上给人做工赚钱供他丈夫吃喝嫖赌,身上只能留一点点钱,她拿着仅剩的一点点钱去吃最便宜的炊饼,算作唯一的娱乐,她几乎每旬都会这样窝窝囊囊的奖励自己,小子哥哥都习惯了这个主顾了,于是每过一旬都问她买不买饼,可有一回,她忽然被问哭了,她说,她没有钱了。
他被她哭慌了,忙去拿炊饼送她,说不要钱,后来就一直没要钱,再后来这事被她丈夫晓得了,非说他俩通奸,将他打了一顿,他本来窝窝囊囊的要挨打,却见她在那里回护说他是好人,你要打就打我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打他。
大窝囊遇到小窝囊,也是男子气概了一把,猛地推开他,大声说,再虐待妻子,他要报官,少在那里不信,我弟弟就是大官儿!
那确实是大官儿,以势压人那叫一个可恶,他各种威逼利诱,给了他哥哥保护的女子一个自由。
那女子长相平凡还嫁过人,以后多半还不能再有孩子,简直是跟之前介绍的天差地别,小子坐在远处,看哥哥小声安慰她,简直不想认嫂嫂,只能维持表面的礼数,后来那女子回了娘家,能干活儿就有干不完的活儿,她干了很多活儿,但多吃两口就遭白眼,她又遇到他,说自己没有钱买炊饼。
小子哥哥说,我不要你钱,你吃吧,然后蹲在一边看她吃,待她小仓鼠似的委屈又感动地鼓鼓囊囊吃完,亮出担儿里的一箩筐钱,窝囊一辈子的人说:“你别怕,我来聘你,你哥哥嫂嫂就不会再骂你了。”
小窝囊看到那么多钱,看着看着,平生第一次哭出声来。
犟人活该折磨犟人,窝囊天生挨着窝囊。
后来小子这官儿是越做越大,看不过眼两个窝囊在老家卖饼了,也担心两个窝囊凑到一起,被人欺负,就把他们接到了江陵,丫头本来想着让他们跟着自己做大生意,他们不,他们就爱卖那个破炊饼,好吧,卖就卖吧,开心就好。
说起这些旧事,丫头挥舞着拳头,在丰盛的酒宴上,拉着清忠热热闹闹地吃团圆饭,一边说一边道:“千好万好,千该万该,好不过、该不过真心喜欢。”
两个小窝囊相视一笑,丫头的拳头砸到小子头上,邦邦两拳。
小子端着酒,哼了一声。
这一年深秋,清忠在江州度过了真正的中秋夜。
炊烟袅袅,热气腾腾,永远等候,正是一个家的模样。
清忠见小子每日出门,被丫头拉着整理仪容,又打又骂,小子满脸不忿,却乐在其中,偶尔开心出去,气冲冲地阴着脸回来,丫头一看就知道,在那,老爷,又是哪位不肯迎战的官人惹你了?
这话一说,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在家里气得团团转,大骂出口。
清忠说,差不多得了,这世道就是这样,过好自己算了。
小子显然是热血没有凉透的,听了清忠的话,一边嗯嗯嗯大师说得对老子不跟他们计较,一边回来拉着丫头的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继续大骂。
道理他都懂,这不是没凉透血吗?
清忠笑了笑,听着家里鸡飞狗跳,两位恩爱夫妇有事没事大吵一架,互相指责,过后又泪眼婆娑地拉着手互相道歉,心想,就这日子,怕是一辈子也凉不透血。
第二年初夏,丫头即将临盆时,却再起战火,等到小子出门直奔前线迎战时,丫头就要生了,倒霉催的是双生子,这下子就难产了,全家急得团团转,幸好清忠根本不信佛祖观音,请了大夫,要不还真就完了。
但毕竟凶险,哪怕生下了,整个家里静悄悄,没人敢大声喘气,就是因为搞得太悲壮了,小子带着一身血回家时,听到格外突显的婴孩儿声,闻着屋子里的血气,听着大家的沉默,一下子就跪下了,正待他要呕血时,清忠拍了拍他,问他干嘛。
他当即落了泪,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哆嗦着,不敢问。
清忠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说,想什么呢,母子平安,没事的。
他这才泄气,但是这位征讨金人,人见人怕的英雄将军脚软站不起来了,清忠嫌弃了半晌,把他拽起来,扛到了肩上,去看被送出来的两个孩子。
小子说:“丑死了,一点不像书莲,为这些个丑东西受这罪,气煞我也。”
清忠沉默半晌,忍住了揍他:“小孩子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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