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后的这半个多月，江望秋依然每天晚上都会给齐云准备好竹篓，放进自家的稻田里。也基本上每天都能抓到十斤左右，有泥鳅也会有黄鳝，若不是篓子就那么大，估计还得更多。

因此家里每天都会炖上一大锅鱼肉，配饭吃，再加上每天的鸡蛋，三个人脸上都多了些血色。

季婶有时候过来也会说，“你们一家子气色都好了不少。”

但三个人再能吃，一天也吃不下十斤去。于是总会留下大半，放在水里养着。趁着赶集的时候带过去，换点豆腐，鸡蛋或者猪肉回来。

这段时间，各家的地里都在捉泥鳅，有的白天大人在地里拔草看水，小孩子就在一旁的水沟里摸泥鳅，一天下来，孩子也玩累了，家里也多了一道菜。

也有人和齐家一样，晚上在地里放竹篓，至于逮到多少齐家也没人去打听。只是到集市上也会碰到一些同村的，带了泥鳅或黄鳝去做些买卖。这些事算不上稀奇。

齐云新奇的是，这泥鳅还能对眼睛有好处。虽然也有俗话说，这时的泥鳅堪称小人参，对身体是大补。但齐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对阿娘的眼睛有奇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能看见了。

他高兴地围着阿娘看个不停，直到齐阿娘说自己眼花，这才停下来，着急地问：“怎么？又看不清了嘛？”

江望秋把齐云按坐下告诉他，齐阿娘的眼睛也才刚恢复，想看清需要一直盯着看，若是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她就看不清楚，自然会眼花了。

齐云听了这话，赶紧一动不动的做好。

齐阿娘认真望着坐在凳子上的儿子，用手心轻轻的在他的脸颊摩挲，“你瘦了，也黑了。”

一年前，齐云的爹，齐大山，还没有被拉出去充徭役之前，齐家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安稳祥和。

齐云会和阿爹一起去地里干活，也会和阿娘一起上山采野果野菜。他总是很有精力的在田地里面跑来跑去，也总是咧着嘴，呲着牙喊着阿爹阿娘。

直到这年春天，早稻刚种下，都以为能让人喘口气了的时候。

里长拿着文书上门通知，让齐大山赶紧准备好，后日就去修城墙。齐大山只能低头应诺，里长走后，齐家瞬间陷入了阴霾。

齐阿娘慌乱地打点行李，想着能带点什么。齐大山把儿子叫来，跟齐云叮嘱了很多家里面的事儿，又去外面走了一趟，四处打听，这才知道，这一次被派出去的大部分都是他们这群后来逃难来的人家。

但知道也没什么用。

两天后，齐阿娘带着齐云，季家婶子也领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同样牵着孩子的妇人，在村口送走了齐大山，季大有还有好几个同村人。

“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这是阿娘对阿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天在忙碌中过去，齐云和齐阿娘两个人勉力支持，才熬过了痛苦的夏收。

秋天，那群男人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已经回来了，大山也该回来了。”

齐阿娘知道消息后就往家里赶，然而等着她的，只有一张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的文书，和八两银子。

是齐大山的抚恤。

季叔告诉齐家母子，齐大山是在一个月前病故的。当时正值夏末，好多人都生病了，当官的怕是疫病，大山哥死了后，尸体直接给烧了。

其实夏初的时候，齐大山就病了，咳嗽乏力，官府给安排了医生，给开了一些黑乎乎的药，喝了却总没有效。

齐大山总想熬着，熬着，熬回家，就好了。

但他却没能回来。

季叔说，大山哥最后那段时间，病糊涂了，就拽着他的手喊，秀秀、云儿，汪着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他知道这是大山哥明白自己回不去了，希望他能帮忙照顾自己的妻儿。

原本齐大山的抚恤金是拿不到手的，是季叔找了几个同乡的一起去吵嚷，闹出了动静，这才拿回来一部分，不到十两。

他又拿了一些分给那几位同乡作为感谢，也是怕别人惦记这笔钱。

这些同乡，有的是同村的，有的是附近别的村子的，本身也是有胆义的，否则也不会担着风险去做这事。但就怕他们回去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勾的别人生了贼心，会对齐家母子不利。

孤儿寡母却有钱有地，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大肥肉。

季大有既然答应了大山哥要照顾他妻儿，就要想办法周全。回来的路上，他分别找到那些人说话，私下里又给了他们每个人一百文钱，希望他们不要把齐家的事说出去，还暗示他们，自己会帮忙代管这笔银子。

和那些人分开后，剩下的银两除了季叔，再没人知道有多少钱，放在哪里。他让齐阿娘把这银子收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齐阿娘抓着这笔银子，却毫不在意，她只想她的大山回来。

之后的一段时间，齐阿娘总是神情恍惚，一时会说，自己忘记给大山带药；一时又说自己给带了，但带的好像是不对症的；一时又想，会不会带的药不够；一时又觉得，是不是放在里面大山没有看到。

齐云总是安慰阿娘，她已经做得很好了，阿爹的死不是她造成的，但阿娘还是闷闷的。

那段时间又正值收粮，地里忙得很，齐云也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关注着阿娘，没有察觉到阿娘竟然会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最后把眼睛给哭坏了。

这一年来，齐云也曾陷入痛苦中，怨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阿娘的不对劲，怨恨自己没有照顾好阿娘，才让阿娘的眼睛看不见。

然而，今天，阿娘的眼睛竟就这样奇迹般地恢复了。

时隔九个月，齐阿娘再一次看清楚儿子的脸，一时竟没能将他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总是爱笑的男孩对应起来。

这已经是一张男人的脸，成熟、粗粝，眉心有着明显的纹路，眼下有着疲惫的黑影，鼻子和下颌都比原来更突出，嘴巴抿着。虽然现在也在笑，但却没有记忆中那个男孩笑得开怀。

齐阿娘用手一点一点的摸，用眼睛一寸一寸的看，想把这张脸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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