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个新劳力到位那天，整个农庄鸡飞狗跳了一上午。

城西流民营送来的这批人，比袁雪亭预想的还惨。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发里长虱子，有几个连站都站不稳，往地上一蹲就开始打摆子。

赵大虎绕着这帮人转了两圈，回来直嘬牙花子：“袁姑娘，这哪是壮劳力啊？这他妈是五十根柴火棍儿！”

袁雪亭背着手打量了一圈，心里也犯嘀咕。但她面上稳得住，从灶台上搬来一筐掺了葛根粉的粗粮饼往地上一搁：“先吃，吃完了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虱子跳蚤全给我烫干净。明天开始，能干活的上工，干不动的养着。但有一条，谁身上搜出带虱子的衣裳，自己给我扔灶膛里烧了。”

五十个流民愣了半晌，忽然扑上来抢饼子，有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汉子边吃边掉眼泪，嘴里含含糊糊念叨：“活了大半年，头一回见着给流民吃干饼的……”

吃饱了，洗透了，换上袁雪亭让孙德从城里买回来的粗布旧衣裳，这五十号人总算有了点人样。袁雪亭挑出二十个看着还算结实的拨给周师傅烧砖，剩下三十个归赵大虎管，负责春耕和修渠。

安排完这些，她转头就扎进了试验田。

春麦播种第十天，出苗率达到了九成以上。绿油油的麦苗整整齐齐冒出土面，行距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看得李老头蹲在地头抹眼泪：“老朽活了一甲子，头一回见着麦苗出得这么齐整……”

袁雪亭没空感动。她在系统面板上翻了翻，中级水车图纸已经用上了，蓄水池的提水效率比最初提高了三成。但有个新问题……水渠末端的流速不够，最远的那片地浇一次要两个时辰，水在半路就渗掉了不少。

她正蹲在渠尾琢磨怎么加一道防渗层，赵大虎从庄子口跑过来，扯着嗓子喊：“袁姑娘！二公子来了！这回是真来了！骑马来的，带了好几十号人！”

袁雪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曹丕这次没穿便袍，一身玄色轻甲，腰间佩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整个农庄。他身后跟了二十来个亲卫，还有两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大概是尚书台派来核验砖窑产能的。

“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袁雪亭迎上去，行了个利落的礼。

曹丕翻身下马，没理她的客套，迈步就往庄子里面走。袁雪亭跟在半步后头，心里直打鼓。这人的脚步比上次来的时候快了不少，目光扫过之处又准又狠，明显不是来视察的，是来查账的。

曹丕先去了砖窑。

三座馒头窑正冒着青烟，第四座新窑的土坯已经砌了一半。周师傅带着二十个新来的流民忙得脚不沾地，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窑门口码着整整齐齐的成品砖垛，每一垛上面都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贴着袁雪亭画的标签。

曹丕走到砖垛前，随手抽出一块砖，翻过来看了看砖底的“袁”字印，又掂了掂分量。

“几天出一窑？”

“四天。”袁雪亭答得干脆，“以前是五天，我把火道改了一道，升温快了半日。现在四天出一窑，一窑三千五百块。三座窑轮着烧，一个月能出八万块左右。”

曹丕转头看向那两个文吏，文吏立刻掏出竹简和炭笔，埋头记录。

曹丕又往盐场走。盐场从最初的两口卤水池扩到了六口，沉淀池、过滤池、熬煮灶台排成一条流水线。十几个流民穿着特制的厚布围裙，手上戴着袁雪亭用旧布缝的“劳保手套”，各道工序衔接得严丝合缝。

“盐的产量翻了三倍？”曹丕问。

“不止。”袁雪亭指了指新搭的晾晒架，“新扩了两口卤水池，又加了三个熬煮灶。现在一个月能出细盐一千二百斤，比冬天翻了一番。”

曹丕脚步没停，继续往农庄深处走。路过新建的砖房区时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窗明几净，烟囱里冒着炊烟，门口还晾着流民们洗干净的衣裳。

“这房子，一间隔成两进？”

“前头住人，后头当仓库。一家一户分一间，老弱妇孺优先。”袁雪亭指了指最边上那排，“靠边的几间是给新来的五十个人住的，刚收拾出来，被褥还没配齐。”

曹丕没说话，继续走。

最后他停在了试验田的地头。

三月的太阳暖烘烘地照下来，百亩试验田绿油油一片，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行是行，垄是垄，根根苗都透着精神气。李老头正带着一帮老弱在地头拔草，看见曹丕来了，吓得往田埂上一蹲，连大气都不敢出。

曹丕弯腰捏了一撮土，又随手拔了根麦苗看了看根系，忽然转头问袁雪亭：“这块地，去年秋天之前是荒地？”

“盐碱荒地，连野狗都不来拉屎。”袁雪亭站在田埂上，语气不卑不亢，“二公子脚下踩的这块，去年冬天还是白花花的盐碱霜。您闻闻这土，现在什么味儿？”

曹丕没接话，但也没露出不悦的神色。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农庄，砖窑冒着烟，水渠淌着水，麦田绿油油，流民们各忙各的，井然有序。这个去年冬天还是一片废土的地方，现在活像个正经的屯田营。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这女人蹲在地上拿匕首刨土，说“三个月长不出粮提头来见”。当时他只当是垂死挣扎，还特意下了个断粮的绊子。

结果人家不但没死，还胖了一圈。

“二公子。”袁雪亭见他半天不说话，主动开口，“您这次来，不光是看砖窑的吧？”

曹丕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根麦苗随手扔给身后的文吏：“带回去，给尚书台那帮老家伙看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袁雪亭，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曹公要见你。”

袁雪亭一愣。

“邺城城墙的图纸和水泥样品，我递上去了。曹公看完之后，问了两个问题。第一这水泥能不能用来修城外的堡垒；第二这个袁雪亭是什么人。”曹丕顿了顿，“我说，是个种地的。”

“二公子这评价倒是实在。”袁雪亭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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