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沉入寂静的空气被一声咋舌打破。

原本低着头的两位少年异常同步地一抖，战战兢兢抬头看向边上的童梧意。

“救命，童姐看起来好生气！”牧喻往莫谦身边挪了挪，悄悄话都几不可闻，“不过我都快同情你了，哥们，当人好好的被迫来当异物。”

“我现在倒觉得异物也还不错。”

莫谦声音也放得很轻。

他也不敢说大声。毕竟面前女人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破天荒的有了裂痕，再也没掩盖的气息却如洪荒猛兽。

女人从听闻莫谦坠楼开始，蹙紧的眉头就再没有松开。环抱的双手在身侧微不可察地颤抖，被她狠狠压下。

她的反应着实有些激烈，引得两小只投来的眼神都带上了些疑惑。

童梧意轻轻闭眼，浅浅平复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黑暗中她试图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感受，却是连尾巴都没有抓住。

那是什么？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我不该有忘记的记忆才对。

挖掘没有的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童梧意果断地放弃。

“你醒来之后呢？”

“成为签字笔后我感觉体内有股力量，但力量很小，甚至不能让我自由地移动。我也不能很好地控制它，时不时还会因为那股力量乱窜而受伤。”

牧喻接话说那是因为他是野路子，自然而生的异物天生就会控制。

签字笔一开始就在莫家。

在事件过去后时隔一年，莫谦醒来时都有些恍惚——自己的房间丝毫没变。他的视野突然变黑，耳边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直到被拿起，他才意识到刚刚他被横放在桌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

莫南亭原本乌黑的头发白得彻底，看起来老了十几岁，再也没了记忆里的意气风发。莫谦没见到端浅，他被小心放进笔筒，听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小声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成了面前的黑笔，但他把想对儿子说的话都缓缓道来，也被莫谦细细听去。

自那件事过后，端浅接受不了宝贝儿子在自己面前血流不止的模样，心理受到了极大冲击。当场晕倒醒来后，她就疯了，天天将面前的任何人当做莫谦，哭喊着将那个人抱怀里，要带他去蝶冰方界旅游。

一个月前，她在精神病院自杀了。

莫南亭收拾着房间，明明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却依旧机械性地重复这项工作，日复一日。

“严伯伯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刚醒来的那天，是爸爸离开的日子，”少年比曾经更黑的眼眸微垂，仿佛这样就不用像记忆里那般直面亲人的离去，“他将家里的财产都卖给了一个信任的叔叔，然后……”

“那是他走前最后来看我一次。”

“既然钟礼现在还好好的，人类官方督察就没有对这件事展开调查？”

童梧意冷硬的问话将莫谦从悲伤的回忆中拔出，他怔愣后皱眉，“从父母那我没有听到后续。等力量足够一些，我就从严伯伯那离开回到了安温。我想知道我的意外坠楼有没有给学园带来不好的影响。”

小小的签字笔一蹦一跳躲避着行人，最终站在安温高等中级学园的石碑下，仰视着熟悉又变得巨大的学园。

天台早已被拆了筑起高墙，一路奔波的莫谦实在太累，他就地消耗了一些力量在墙上掏了个凹陷，用作短期内住所。

没等莫谦重新积攒些可控的力量，他就重新见到了钟礼。

一年过去，她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润红，在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莫谦躺在自己临时的栖息地里看着她向他走来，惊觉心里出奇的平静。

钟礼看见了砖墙里横放的签字笔，古井无波的眼里似乎有光闪过，又归于沉寂。

莫谦猜测她只是惊讶了一下居然有学生跑来天台塞了支黑笔在这。

她也不说话，只是靠墙站着。那头长发直直向地上垂着，像是一根保养良好的毛笔。

后续几天，莫谦天天能在天台看见钟礼。或是早上，或是傍晚，她总会站在天台同一个地方一段时间。莫谦这才发现，她站的地方、他凿墙的地方，是曾经自己坠楼的角落。

只是高墙有了折角，他没认出来。

“怪不得她上天台那么熟练，原来是几年天天去啊，”牧喻忍不住出声，啧啧道，“搞得好像祭奠你一样，明明是她对不起你。”

“是啊，还有我爸妈。”

莫谦以为自己会恨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过督察查案的。在我待在学园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不论是园长、老师还是学弟学妹，都没有人提起那件事。”

“就像是……”

“就像你坠楼的事被抹除了一样。”

童梧意的声音打断莫谦的犹豫不决，在讲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望向一个方向。视线似乎穿过层层墙壁楼体，落在西北。

“我要推翻之前的一个猜测：邹园长等人并非想瞒下六年前的坠楼事件，他们一路给我们讲解学园的时候都很坦然担忧——他们是真的不记得学园发生了这件事。”

她绝对没有感应错，童梧意眯眼，那股一闪而过的阴寒。

和之前刚进学园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既然小莫谦你说钟礼会在你的小窝旁边站着，那么墙上那个炸开的洞，你应该知道来历吧？”

那不是什么窝，莫谦很想反驳，但感受到童梧意的实力默默屈服。他点点头。

那应该是他在天台安家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莫谦重新了解这所学园。他翻遍了所有档案，知晓了所有消息，所以也对现状抱有巨大的疑惑——为什么没有任何地方有他坠楼的痕迹。

仿佛所有事情，都被那天激烈的雨水冲刷殆尽。

他们明明在那天撞开天台的门向钟礼质问，向赶来的督察报了案。在一年后的今天却忘了天台，忘了那天广播的一切。

忘了他。

钟礼的停职成了休假，莫谦的意外失足坠楼成了天台拆除重修的理由，父母的悲伤成了儿子出意外的哀痛。

唯一记得一切的，或许只有深度参与其中的受害者和加害者。

莫谦拖着蹦蹦跳跳的疲惫身躯，躺回赖以生存的墙体。

自从从人变成签字笔开始，他的世界观就一直在收到冲击。而如今几乎变了副模样的现实与记忆截然不同，他开始怀疑作为人类死前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一支签字笔想成人的梦。

可谁会做梦有个人如此偏执地对待自己呢？

就在莫谦怀疑自我的时候，久违的高跟鞋声音打断了他。

那天的钟礼破天荒得不修边幅，长发披散着，素面朝天。她顶着苍白的脸色靠上墙面。

这次她没有像以往一样不说话。

钟礼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毛笔，她开始和它对话。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觉得她更疯了，”莫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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