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暮春，繁花大多落败，残红委地。
阁楼朱窗半掩，垂落一重月白绣帘，随风微微漾动。薄纱朦胧，隐现一点艳色——红衣少女席地而坐，闭目调息。风过时，少女发间银蝶轻颤，泠泠作响。
刹那，朱窗轰然大开，绣帘翻卷狂扬。一股劲气猛地冲泄而出，阶前落花惊起，纷飞瞬间又碎成齑粉扑地。
风止，尘埃落定。
蛊月凝眼睫轻颤，旋即缓慢抬眸，一双赤红眼瞳生得格外艳丽，甚至颇有几分惊心动魄。即便如此，她的眸底始终不见半分暖意，只蒙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郁之色。
她在此调息半日有余，丹田非但没有预想中掀起汹涌劲气，反倒平静、沉寂。
恍如一潭死水。
蛊月凝不禁轻叹出声，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若是她再不能突破桎梏，那为蛊家讨回公道、报仇雪恨一事，便要一拖再拖。如此，她对不起的人就太多了。
念及此，蛊月凝低眸，墨色睫羽垂覆，于眼前投下一片浅影，掩去眸底万千思绪。片刻过后，她无声回神，起身走了不过两步。蓦然，丹田不受控制地异动，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似要碾碎经脉。
好疼。
蛊月凝黛眉紧蹙，娇躯直直偏向一侧。手边立有一紫檀高案，不及细想，她只手覆上案面，指尖死死攥住案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风又渐起。痛势愈演愈烈。
蛊月凝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内力正在一寸寸溃散。
这般境况，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许是疼痛难耐，蛊月凝一连倒吸好几口冷气，就连额间也冒出一层薄薄细汗。她强撑开口，声音止不住颤抖：“长老。”
门外有人应声。
“圣女，可是旧疾复发？”男音沉稳肃然，不怒自威。
蛊月凝低声称“是”。她指尖不自觉收紧，隐约有泛白之势。
“吱呀——”长老蚩俨推门而进。目及室中情形，他忙单手拎起一把紫檀木凳，箭步移至蛊月凝身后，将木凳迅速放好，小心搀扶其入座。又移步蛊月凝身前，紧闭双眼，熟练地念起咒语。
蚩俨手握一柄素银杖，杖首悬着数枚银铃，或轻晃、或重撼，“琅琅”声不绝于耳。须臾，他猛地掀起眼皮，抬手取下那枚灵力最盛的银铃，单膝跪地，奉予蛊月凝。
同时沉声道：“圣女，此藏芜铃所蕴之力沛然，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闻言，蛊月凝伸手接过。藏芜铃落于掌心不过瞬间，颤动便越发猛烈。她静静凝望片刻，随后阖眸，从容引摄藏芜铃内的灵力。
自丹田受损仍执意习武以来，她便常年受内力溃散之苦。旧力消散无可遏止，唯有新力，方能填补丹田虚空。而这藏芜铃，蓄纳南疆芜泽自生的灵气，正是她眼下唯一依仗。
灵力入体，撕骨般的痛楚缓慢褪去大半。蛊月凝神色略有放松，待到藏芜铃静下，她才再度抬眸，淡然看向手中的藏芜铃，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铃铛表面：“这藏芜铃虽可解一时之急，却终归不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蚩俨身上：“长老，你可有对策？”
蚩俨抬首，浅灰眼瞳里渐渐映出蛊月凝的身影：“世间无奇不有，圣女大可宽心。”
蛊月凝眸色微动：“哦？说来听听。”
蚩俨答道：“中原有一山，名为阴阳山。山内元炁磅礴，数载方能孕育一枚阴阳石。此石可与己身相通，不止倍增内力，更能催发无穷潜蕴。”
“您丹田有损，桎梏难破，若能得此物，日后自不必忧心。”说罢，他又低下头。
蛊月凝若有所思：“阴阳石？倒是略有耳闻。我记得，阿娘就有此物。”
蚩俨颔首，道：“昭姒圣女确有此物，可惜那场大火之后，便遗失了。”
此话一出，瞬间勾起蛊月凝的记忆。那场大火，又是那场大火……
她闭了闭眼，手指不自觉微微蜷起，紧握成拳，血色指尖深陷进肉里，一阵钝痛叫她骤然清醒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有克制：“左右不过一块石头罢了，当真有你所说的这般神奇？”
“自然。”蚩俨面不改色，只是脑海里倏然浮现出蛊昭姒那曾名震天下的风骨，唇间下意识一动，末了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室内顿时沉寂无声。
蛊月凝眼睫半垂，暗自忖度：她扪心自问，习武以来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同等天资，同是一炷香，旁人可纳两分内力，自己却只能得一分。她怨！
倘若阴阳石真有此等奇效，那她便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内力，冲破桎梏，为蛊家讨回公道。
思绪慢慢回拢，蛊月凝把手中的藏芜铃递还给蚩俨，心头忽生一念，她朱唇轻勾，淡道：“你既能告知我这些，想来早已卜算出阴阳石现世之日。”
蚩俨不曾否认，他顺势接过藏芜铃，站起身将其挂回杖首原处，才敛声开口：“回圣女，就在十日后。”
闻言，蛊月凝神色未变：“还算充裕。”
话锋一转：“此事，可有旁人知晓？”
蚩俨回答她：“圣女放心，众人只知大概时限。只是……”
他欲言又止。
蛊月凝见他面露难色，不以为意道：“你尽管说便是。”
蚩俨得了准话，这才没有顾忌地道出后半句：“据蚩离来报，阴阳山下，已是人潮云集。各路高手齐聚，不乏四大门派之人，圣女此行，切不可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蛊月凝不免轻笑出声：“区区四大门派，还不足为惧。”
说完，她起身。视线落在蚩俨那略显沧桑的脸上，终究还是不忍心道：“好了，我会留意的。”
蚩俨垂首，神情总算不再紧绷：“圣女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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