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七个人天没亮就出城了。

她自己，邵获，余青，抬水队那个姓何的，两个学生，还有一个从西边来的。西边来的那个说他见过船，他说的是“骨头”，言昭问他多大的骨头，他把两臂张开比了一下，比出来的长度不够，又说了一遍，比这更长。他是第二十天进城的，一个人来，身上只剩一只空水壶，问他从哪儿来，他只说西边。

这一趟李越还是不同意。

“二十里。”他把账摊开在桌上，用指头压着纸边，“七个人，两天，十四个人的粮。”

“一天去，一天回。”

“那就是一天站在那儿。”他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一块木头。”

“不是木头。”西边来的那个说，“是骨头。”

“骨头更不值。”

李越又提了一句，说余青带不带都一样，她眼睛只有晚上好使，白天用不上，多带一个人多两份饼。

“夜里用得上。”

李越看了她一会儿，把笔别回耳朵上，没有再争。

话都留在嘴里。这地方的规矩是话一出口就记账，能不说就不说，李越比谁都会省。

七块饼分成七份，最大的一份推到姓何的面前，姓何的推回来，言昭又推过去。

出门的时候李越站在门里，没有送。

“你去，我不去。”李越说，“今天又来了四个人，我一个人记。”

言昭点了一下头。

雪化了一半，剩下的雪是脏的，一片一片摊在地上，边缘不齐，踩上去塌下去半寸，塌下去的地方有水，水从鞋底边上挤出来。

出拱门往西，头两里还铺过石面，石缝里的草被踩平了，草黄，贴着地。过了石面就是土，土黑，踩下去软，拔出脚来鞋上带一块。

出了砖区，路两边先是矮的灌木，灌木上挂着塑料的碎条，碎条被风扯成一条一条。再往前走灌木也没有了，只剩下土，土面上隔一段有一小片黑的，是烧过的，黑的边上有一圈黄，黄的地方草长出来一点，长到半指就停了。

走了两个钟头，草没有了。土面上只剩一层灰白的东西，用脚蹭开，底下还是黑的，黑的里头掺着细细的白点，白点像盐，捻在手里不化。

西边来的那个走在最前头。他不看路，他看远处，走一段就停一下，停完接着走，不回头。

太阳一直没有出来，灰色的天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见影子，也看不出时刻，只能看地上那块湿的地方走没走开。

中午以前，他停下来说：“看到了。”

前面什么也没有，空地一直铺到那道土坎，土坎上连一根草也没有，只有几块塌下去的土和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石头上凿过一道槽，槽是横的，里头塞满了干土。

他往前指，指的不是土坎，是土坎上头再远一点的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灰里，颜色比灰深一点，形状看不出来，像一块石头，也像一段墙。

又走了半个钟头，言昭这才看出来那是一条船。

船是木头的，木头是深色的，深得发黑，黑上有一层灰。整条船没有一点烂的样子。没有洞，没有糟，没有一碰就掉的地方。只有一道旧的裂纹在船身上，裂纹的两边对得很齐，齐得像没有裂过。

船在土里，埋到船身的一半，露出来的是脊。脊上有一排横的木条，一根挨一根，木条之间塞着黑的东西，黑的东西干裂了，裂口里长出白的丝。船头朝着这边，朝着内陆；船尾朝西，埋得更深，只剩一个翘起来的角。船的一侧压着一块水泥板，板的边压进土里，土在板的边沿堆起一道小坎，坎上长过草，草枯了，还剩根茬。

两个学生站住了，站在土坎下头，谁也没有往前迈。小的那个十六岁，一路上数步子，数到一千就从头数；他先跑过去，跑到十步以内又停下来，回头看姓何的。

“能上去吗？”邵获问。

“最好别上，怕塌。”

他还是上去，上去以后把手放在木头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回头看他们。

“是凉的。”

最后一个过去的是言昭，走过去的时候把袖子挽起来一截。

木头上没有霜，也没有化开的痕迹，摸上去干、凉，凉得手心发紧。她把手挪了一个地方，那里也一样凉。

她把脸凑近木头闻了一下，没有味道。

土有土的味道，雪有雪的味道，人身上也有人身上的味道，这块木头没有，凑近了也没有。她退开半步，又凑近去闻了一次，还是什么也没有。

绕着船走，一圈七十多步。木条上的漆早就没有了，剩下的是一层灰褐，手按上去不留印，抬起来也没有印。

船的这一侧有一道裂缝，从脊上一直裂到土里，缝有一指宽，缝从上往下越来越窄，窄到看不见。缝里塞着一点东西，颜色比木头浅，像布，也像纸，看不出是哪一样，只看见一个边。指甲伸进去抠，抠不动。她换了个角度再抠，还是不动，指头上留下一层白灰，灰在指肚的纹里，搓了两下没有搓掉。把手抽出来，在衣袍上擦了一下，袍子上留了一个白点，白点在布上很显。

再往前走，木条上有一片刻痕。靠近船头那一段，木条被刀削平了一块，平的那一块上有一道一道的竖痕，一道挨着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能塞进指甲，浅的只有一道印。

小的那个学生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数。

“数什么呢？”姓何的问。

“数刻的。”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点着，“这一堆二十三道。这儿空了一点，又是一堆，十九道。”

“这一堆浅。”小的那个没有起来，手指头还在木头上，“有的深，刻到木头里头去。有的只在皮上划了一下，跟拿指甲掐的一样。”

“起来吧。”

“十九。”小的那个说，“十七、十四、十一、九、六、三。”

他数完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一堆一堆的。七堆。”

“七堆什么？”

“七回。”那人把手摊开，“有人来过七回。”

姓何的看了他一眼，让他往后退。他退了两步，退到土坎那边，蹲下去，用一根小棍在土上把七个数写出来，写完自己看了半天，把最小的那个三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还是三。

言昭没有过去，站在船尾那边，隔着船身听。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她已经在算了：二十三，十九，十七，十四，十一，九，六。相邻两个的差是四、二、三、三、二、三。她把这个数列在心里摆了两遍，摆完在心里得了一个数，那个数不大。她算的是每一堆比前一堆少几个：四、二、三、三、二、三，减得越来越慢；先来的人多，往后一次比一次少。

她没有走近去看那七堆刻，也没有让那个学生再数一遍。

走的时候余青没有跟着上路。她上了土坎，从侧面绕，绕到顶上才站直，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头发吹到脸上也没有拨。

她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灰里起了影，影是长的。

“那边还有。”

“还有什么？”

“竖着的。”她说，“一根一根，间距一样，从这儿一直排到看不见，像栅栏，也像碑。”

两个学生抬头往西看，看不见。太阳斜着照过去，灰上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远的灰。

“有多高？”

“比人高，底下埋在土里，露出来那一段一样长。”她说，“要等太阳斜才看得见，正午看不见。”

一路没有人说话。走到土坎拐角的时候，那个小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把手里的小棍捏紧了。

回程走到一半，路右手边有一座房子。

水泥的配电房，一间半，门朝南，窗洞用塑料布钉着，钉得很齐。墙根往上有一道水印，横着绕过来，印子发白，比人高出一个头。门口扫过，扫得很干净，扫出来的土堆在墙根下，堆成一个长条，条上压着两块砖。

门口的地是夯过的，夯得很平，比外头的土低一截，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门板是新换的，颜色比墙浅，门框上有一道旧的门牌印子，两个螺丝孔，孔里生了锈，锈水顺着墙流下来一道长印。

有人住。

邵获走在最前头，走到离门十步停住，喊了一声。门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口，把门在身后带上。

这人约莫五十，也可能四十，脸瘦，颧骨上有一层薄皮，眼睛底下黑，穿了一件灰的棉衣，袖口磨破了，破口的地方露着黄褐色的棉花。

“你们从东边来？”

“从石头城那边来。”

“什么石头城？”

邵获说了城在什么地方，说了几步，说了拱门朝哪边开，门轴是铁的。那个人听着，眼睛不看人，看地，听到一半点了一下头。

“壳。”他说，“你们住在壳里。”

“什么壳？”

“石头那个。”他说，“里头的人走光了，剩下个壳。”

“我们叫白城。”

“叫什么不都一样。”他把下巴抬了一下，“那是第七次的地方。”

邵获停了一下，手在腰后头摸了摸，摸到铁管，又放下。

“第七次什么？”

“来的人。”那个人说，“你们是第八次。”

风从西边过来，把他棉衣的下摆吹开，他没有按住，下摆贴着腿抖了两下，又垂回去，垂回去的时候人还是那样站着，两只手已经在袖子里，袖子空着，看不出来手在哪儿。

“前七次的人呢？”邵获又问。

“有的走了。”他往西边抬了一下下巴，“有的没走。你们刚看过的那个东西，是他们留下的。”

说“走”的时候没有往东指，也没有往西指，他只是把下巴抬了抬，抬完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鞋是胶鞋，鞋帮上补过一块，补的皮子比鞋帮的颜色深，针脚很粗，一针隔得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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