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早上，邵获从东边那条路回来，没有进场地，先绕到门房后头把言昭叫出去。
“九个，我数了三遍。”
他说得很快，说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好像怕她记错。
“几个男的？”
“五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老的。”他想了一下，“还有一个小的抱着，不哭。”
言昭把账本合上，用手指夹住刚才看的那一页。
“现在在哪儿？”
“坐在门口那条路的路那边，靠着墙根，坐成一排。”
“问过没有？”
“我过去问了一句，没有人理。”他说，“问第二句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一个把脸转过去了。”
“问过他们从哪儿来没有？”
“西边，多的就不肯再说。”
他又说，那九个人里没有一个带棍子，也没有一个带刀，身上穿得比他们厚，不像这个季节。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那条路开春翻过浆，干了一层，浮土能埋住鞋帮。九个人坐在路那边，靠着短墙的墙根坐成一排。
那段墙是白石垒的，砌到齐腰高，石头间的灰浆被雨冲掉了一层，缝里长出细草，站着能一眼看过去。
九个人里七个坐着，两个躺着，坐着的挨得近，肩膀碰着肩膀。
他们的鞋都还在，鞋上有泥，泥干透了，结成一层壳，壳上有裂纹。旁边堆着几个包，包是用衣服裹的，裹成团，用袖子系住，有一个包系得松，露出半截锅，锅沿黑。
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换完把衣襟拉上去盖住孩子的脸，盖到一半又拉下来。孩子在她怀里睡着，脸埋在她胸口，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撑了很久也没有换手，怕一动就把孩子吵醒。最边上那个男人一直在看地，看一会儿用手指在土上划一下，划完抹平，再划。
那个男人后来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站住，站住没有说话，退回去又坐下。
言昭站的地方离那堵墙有七八步，站在这边能把他们从头看到尾。他们那边的人抬起头能看见她，低下头就只看见自己跟前那一小块土。两边都没有往前走。
言昭站在墙这边看了一会儿，有一个人抬头看见了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低头的时候手在地上撑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人在咳嗽，咳了三声，咳完依旧没有人说话。
言昭回到场地，叫上附近的人，把看见的说了一遍，说完加了一句。
“我们的粮是按天算的，按现在这个分法，还有二十二天。”
“多九个人呢？”
李越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拿着那张纸，纸上有两行数，是这两天添上去的，添的时候墨不一样深。
“十九天。这还是按他们来了就干活算的。要是头几天干不动，还要再少两天。”
“你这个数怎么来的？”她问。
“我每天称。”李越说，“库里剩多少，几个人吃，除下来就是二十二天。”
底下有人说那跟抢没有两样，说的人站在后排，说完没有人接。
陈禾问这九个人身上带不带病，说要收就得先知道这个。有人说他们看着不像病人，也有人说病人不看也看不出来。
“粮上的账我算得出。”李越说，“病上的账我算不出。”
“明天早上在这里集合。”言昭说，“按屋算，一个屋出一个人。出不来的人，让别人代。”
有人问代的人算不算数，说算，又有人问不出声的人算不算到场。
“到场就算。”
闻笙站在边上问，收进来的人要不要先看出不出汗。
“出汗的人已经在发烧了。”闻笙说，“发着烧的人进来要占一个位子，位子是要算的。”
散之前有人问，明天要是定不下来呢。
“定不下来就后天。后天定不下来就大后天。”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她在门房里坐着，把账本翻了一遍，翻完又翻回去。有人进来问事，她答完，人走了，她接着翻。
王语在墙根底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低着头在写，抬头看了一眼门房那边，看完低头接着写。王语管记工，谁干了半天、谁干了一天，都记在她那一本上。
中间有人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问她明天该怎么说。
“照实说。”
那个人听完站着没有动，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比来的时候轻。
天黑的时候，她的账本还是翻在那一页。划掉的那几行，有的后头添了两个点，有的没有。她把灯挪近了一点，挪完又没看，坐在灯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邵获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进来。
“门口那九个，今晚我看着？”
“不用。”
“我就站着，站着就不算看。”
他说完就去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拱门底下那道门槛白天晒过，夜里凉，他站上去，两只脚踩实，手垂在身子两边，没有插袖子。
那一夜有人从外头回来，走到门洞底下过不去。那人往左绕，绕到墙根还是过不去，往右绕也一样。最后是邵获自己往旁边挪了半步，那人才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低着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天亮他下来，两条腿直，走了两步才弯，弯的时候手扶着墙，扶了一段才松开。
“我站过的地方，别人退不回来。”一夜他退了三次，三次都是别人替他退的。他站的那个位置，谁要过去都得他先让开；他让一步，就等于替那个人把这条路开了。
余青在墙头上把这一夜看完了。
她下来的时候没有走到跟前，隔着几步说：“他们那边管这个叫‘门’。”
“什么‘门’？”
“站在门上的人。站住了，谁都过不去。他们那边有一个，站了四十年，没有下来过。”
“后来呢？”
“后来门塌了。”余青说，“他还在那儿站着。”
早上，中庭站满了人，站不下的站到边上，站在边上的那些人踮着脚。拱门底下那几块铺石是松的，踩上去晃，晃的时候底下有土从缝里挤出来。
今天早上有太阳，太阳白，照下来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压到脚底下。人挨着人站着，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看不出哪一条是谁的。
言昭把账本抱在怀里，没有摊开。
“今天定一件事。”她说，“门外有九个人，要不要收。”
前排有人接了，说九个人能干活，说得很快，说完看看左右，没有人跟着说。
后排又有人说不收，说他自己那边的人还没有齐，人齐了再说。
两个人说完，谁也没有看谁。
陈禾站在第三排，手上拄着一根棍，说收一个也是收，收十个也是收，反正人已经坐在门口了。
刘敏说她不赞成也不反对，说完把脸别过去。
有一个人说了半句，说要是收进来以后又来九个——说到这儿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有一个说收，说得难听。收进来，死也死在自己人堆里，扔在外头，死了一年也找不着骨头。说完有人往边上挪了一步，挪开他一个人。
一个妇人问，要是收，那个抱着的收不收，收了算一个还是算两个。
站在后排的人听不清台阶上的话，前排的人听完了回头传，传的时候自己加一句，加的都是自己想说的。传到最后一排，话已经不是台上那句了。一句话从台阶传到墙根，要经过七八张嘴，每一张嘴都往里添一点自己的意思，传到末尾，“要不要收”已经变成了“收进来以后谁管饭”。
言昭说话了：“我说我的。我想收。”
底下动了一下，像风从人头上过，过完又静了，静到能听见鞋底在土上蹭。
“但是今天不按我的，按举手，赞成的举手。”
没有人动。有风从西边过来，把前排人的衣角掀起来，掀起来又落回去。这是白城头一回用举手定事，从前都是她一个人定，别人照着办。
“举吧。”
手陆续举起来，举得不高，有的举到肩膀，有的只抬了半截，抬半截的那些手在半空里停住，不知道该不该再往上。她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前排的手举得齐，后排的手举得乱，有人一边举手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举到一半先回头看别人举没举，看完了才把自己的手往上送了送，还有人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来回两三回才定住，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第三遍才敢认定，举起来的手比放下去的手少得多，少到不用数也看得出来。
她数了一遍，数完让贺生再数一遍。
贺生站在台阶侧面，手里一截炭笔，一张纸。他数完一边，又从头数，数的时候嘴唇跟着动，动得很慢，数到第三十七个他停住，回去又数。
从前他教算术，教了三十年，他数两遍是这个习惯。
“三十二。刚才多数了五个，那五个是同一个人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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