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如海休沐。一上午功课结束，送走贾雨村，黛玉没有立刻回内院，而是叫人备了一碗参汤，亲自送去林如海处理公务的外书房。

林如海连日埋首盐场卷宗，案头堆叠着一摞摞文书，烛台残蜡积了厚厚一层。

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中毛笔，眼底添了几分柔和：“今日功课结束了？怎么不去歇着，天气寒凉，何故大老远跑过来。”

黛玉走到案边轻轻福了一福，目光扫过满桌盐商呈上来的账册。“女儿见父亲连日操劳，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说着从雪雁的手里接过参汤递到林如海面前，“前些日子庄子上让人送了一只老山参过来，我瞧这品相不错，是上好的滋补品，给您补身子恰好，我叫人切片备了一盏参汤，您尝尝。”

林如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既是你一片孝心，我自不推辞。只是这样的好东西留着给你做人参养荣丸正合适，何必浪费在我身上？再说你请回来的王大夫是个极有本事的，现下每日吃他的药膳方子，我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黛玉：“父亲身子轻快那便是最紧要的，您也不必操心我，我屋里的几位老人都是极为细心的。倒是父亲身边没人照顾，我做人子女的尽一份孝心自是应该，我盼着父亲能多爱重自己几分。”

前世，她那时年幼，只知父亲为官辛苦，却看不懂盐场盘根错节的凶险。

两淮盐政是天下肥差，亦是天下险地，盐商贿赂成风，地方官吏互相勾连，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败名裂。父亲每每不敢松懈，最终积劳成疾，早早油尽灯枯。

每每想到此处，黛玉心口便发紧，因此如今在膝下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孝。

而林如海对黛玉本就是极为疼爱的，如今看黛玉这般珍重自己，心里既温暖又心酸。她怜他身边无人知冷暖，他又何尝不怜她年幼丧母。

他也想常伴黛玉身边，可他林如海还是这扬州的父母官，食君之禄，必要忠君之事，若不然便太对不起身上这身官袍了，因此现下也只能尽力宽慰黛玉。

“盐场事务繁杂，免不了费心。” 林如海淡淡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不必总挂记我。只管安心休养，就算是为了你，我今后也会更爱重自己的。”

黛玉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她只要时常念叨几句，只要父亲能听进去一两分，长久下来，他行事便会多几分审慎。因此见他如是说，立马转了话头，轻声开口：“父亲，女儿近日听府中人闲谈，江南盐商应酬不断，宴请往来频繁，方才琏二表哥也常受他们邀约赴席。这些盐商，面上恭顺，内里个个算盘打得精明，宴请馈赠，皆是为了攀附权势，谋求便利。”

林如海眉峰微抬，静静听她继续说。

“盐商送礼、设宴，看着只是人情往来，实则每一份好处，都藏着交换。今日他们拉拢琏二表哥，他日便会想方设法，寻机会向父亲身边人下手。” 黛玉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这些人最擅长抓把柄、留证据。父亲身在盐政要位，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应酬宴席，能推便推，万万不可收他们分毫馈送。”

黛玉想着尽量措辞委婉些，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不该由我议论表哥，但是父亲手里的活计关系着民生根本，女儿不得不言。我观那琏二表哥不是个做正事的人，行事也不稳妥。最近他常来府里走动，父亲也要防备一二。就算是我们小人之心，也切不可叫人钻了空子。”

林如海望着眼前女儿，心中暗暗诧异。往日黛玉虽聪慧，终究是深闺小女儿，从前只谈诗书文章，何曾论及官场利害。如今这番话，条理分明，一针见血，全然不像寻常闺阁少女能有的见识。

“你从何处听闻这些？”

“府里下人闲谈，还有平日跟着贾先生读书，闲谈江南风物时听来的。” 黛玉没有说出贾琏私契一事，这件事牵连贾府，一旦道出，只会平添事端，“女儿不懂官场事务，只是想着，树大招风，两淮盐场各方势力交错，稍有疏忽，便会落下话柄，给旁人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继续委婉进言：“还有，盐场旧账积压多年，清查之时不必求快，越急，越容易被人埋下陷阱。可以让林总管帮着核对一些账册，林总管世代侍奉林家，为人老成持重，做事稳妥，能帮父亲分担一部分杂务，减少旁人蒙混欺瞒的机会。”

林如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素来信任林总管，只是先前只让他打理林家私产，未曾想到，还可以借他之手，帮忙核验一些外围卷宗，避开衙门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

“你说得有理。为父的确有些急于厘清积弊，反倒容易落入圈套。” 林如海轻叹一声，“这些盐商，常年钻营，手段繁多。往后无必要的宴席，我便一一推辞。”

“难为你这般记挂我。” 林如海望着她，“只是这些朝堂盐政的凶险，本不该由你来费心。你年纪尚轻，本该安心读书，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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