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为着今日，杨婶子给全家人扯了布做新衣、家里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年猪都被拽出来刷得发亮，就是让接亲的人看看清楚，他们家虽是农户，女儿高嫁，但真论起来不差什么。
临出门了，却听到这话——难道她会找个手艺不精的人来，害自己的女儿不成？
姜荼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直接敲门，里面立刻安静下来，不多时，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进来。”
走进门的是一个陌生夫郎。他年岁不大，穿着浅杏色的短衫，发髻上插了一朵低垂的绢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比窗外的春日更明媚。
“是二堂嫂吧。”纪翠青眼睛一亮，赶紧招呼说。
纪是柳树村的大姓，柳树村小半的村民都沾亲带故，喊他一声二堂嫂不奇怪。
除了新娘子，还有一个目光躲闪的少女。
“素安，来给婶子搭把手。”
杨婶子忍着，没有发脾气，对王素安招了招手，把人带了出去。
姜荼悄悄松了一口气，对方应该不会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但相处一室还是太尴尬了，没必要在大喜的日子闹出矛盾。
他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放下小竹篮，取出梳子等物：“翠青，还是给你梳先前的三绺头？”
“……行。”
纪翠青的语气有些纠结，顺着她的目光，姜荼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块红色轻纱。
“二堂嫂，这是素安送给我的贺礼。”纪翠青主动把那块轻纱拿在手里，触感柔滑，如水流一般从指间滑下，表面还有云纹，“她是我好友、也是我夫家的表妹，特地找了云纱送我……想让我带着出嫁。”
据她所说，云纱是府城的稀罕物，这次特地裁了一块送她，可这大小……三寸见方，做手帕大了、做短衫又小了，硬要说，这块布料可以做个肚兜什么的……
可用纱做肚兜，又有点奇怪。
就算真去做，也要缝制时间……要不是王素安和她关系好，纪翠青也不至于烦这个神。
“你要是不介意，让我裁成发带吧。”
纪翠青：“发带……？”
这么特别的料子，直接拿来做发带？
姜荼理所当然地点头：“云纱制的发带看起来会更飘逸一些，再打一个同心结，不易乱飘。”
云纱嘛，他可熟悉了，以前常用来做夏衫、不同颜色的云纱也用来做发带，比较透光的云纱还能做床帐。
姜荼的态度极为笃定，旁人见都没见过的料子，他却能处理得信手拈来，纪翠青不由得相信他的话，将料子递过去：“好。”
时间不等人，姜荼给纪翠青挽了先前的三绺头，戴上珠钗，再用云纱所裁的发带系在发丝上作为点缀。
轻纱慢悠悠地垂在颈后，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摆，纪翠青忍不住去抚摸，妆粉还没上、气色就已一新。
“剩下的纱可以做绢花，可以买一些珍珠来配。”姜荼拿着料子，给纪翠青比划了一下，给出自己的思路，“……总之还是看你喜欢什么。”
纪翠青听得小鸡啄米，完全不知道一块纱还能有这么多花样。
而且……
她很喜欢姜荼说话的语气，不急不躁、没有任何隐晦的含义，仅仅是给她分享花样。
这么一对比，纪翠青觉得方才王素安送贺礼的语气不大对劲。
她没多想，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云水镇到柳树村走路要一个时辰，杨婶子的家人简单吃了一些面饼垫垫肚子。
娘家人都坐在牛车上，去云水镇吃席，姜荼成功蹭到一个位置，一路听着吹吹打打。
到了镇上，宾客们坐在前院等待开席，姜荼悄悄捏着袖子里的红封。
给人当梳头娘子转得可比货郎那多多了，只给新娘子梳头上妆，就能有好几文钱呢。
等吃完席面，他可以好好在镇上逛一逛，之前从池州府来云水镇的时候心情不好，纪逐提议要不要在镇上逛逛，他拒绝了。
当时他心里想着家人、想着婚事。
以前爹爹不考虑他的婚事。姜荼早产体弱、一岁多又失了娘亲，家人们把他捧在手心养大，只在读书上严格些。等他身体好一些、学问再娴熟一些，便能考取内书官。
有亲人、有职事，姜荼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很好。
被贬到池州府当知府后，爹爹早已做好了辞官归乡的准备，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大哥结识的仪鸾卫指挥使先一步将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到了姜府。
这下，容不得姜敦岳不嫁子了——一个体弱的小哥儿，倘若跟着家人流放，一路艰辛，到了北疆能活下去吗？
可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孩子嫁出去，姜荼孕痣颜色浅淡，注定生育艰难，且娘家人负罪流放……若不找个可靠的人，不到年底人就没了。
因而，凑上来的商人和本地小官全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姜敦岳不是没考虑过世交。但燕京传来的消息说，曾经的故交之一向新太子投诚，指出他旧日诗文有不敬之处，才导致这场抄家流放的祸事……他也不能将姜荼送去燕京。
姜荼记得纪逐来家时恰是中午，阳光柔煦，他和家人们在书房密谈了一个下午，出来后签了婚书去官府盖印。
三天后，圣旨下达，爹爹和二哥戴枷流放。
姜荼不再回忆了，想着今天看到的云纱，倒是有了一个新想法——
他会梳头、编发绳、做绢花之类的小巧玩意，这些东西在村里没多少销路，放到镇上应该会好一些？
正琢磨着，身侧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喂！”
姜荼被打断了思路，不满地扭过头，见到的居然是纪翠青房间的那个陌生姑娘、名叫王素安的，还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他不准备惯着，扭过头只当没听到。
“喊你呢，你没听见？”王素安直接上手，准备去拽姜荼的衣袖，却扑了个空。
“你在喊我？”
“废话，不是你是谁？”
姜荼冷笑道：“还以为你喊自己爹妈呢，谁会在外人面前这么没礼数？”
等待开席的家眷们不少，闻言纷纷侧目看过来。
王素安的脸色乍红乍白，纪翠青家都是乡下来的穷亲戚，肯定被杨婶子叮嘱过不能得罪夫家，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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