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遇动了动僵硬的手，强扯起一抹笑，“好，好啊。”

回程路上，裴渡乍一看没什么异常，平时他也不爱说话，都是谢时遇说个不停。

只是今天谢时遇一停，整个车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王姨敏锐发现气氛不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时遇脑子很乱，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半天也没吃几口。

裴渡给谢时遇夹了个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低声开口，“好好吃饭。”

谢时遇抬眼，眼里一片复杂，犹豫开口，“你就不问为什么？”

裴渡手紧了一瞬，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面上看不出分毫，“我不在乎，开始不重要，结果是你不能离开我。”

谢时遇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早就知道，却不拆穿我，陪我玩了这么久的叔侄游戏。

你不是最恨欺骗吗。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苦笑一声，“好。”

身份被揭穿，谢时遇也不敢跟裴渡睡一张床了。

这一个月来，黑白的房间里多了很多不同的颜色，衣柜里浅色的休闲服，书桌上各种小说，浴室多了一个人的洗漱用品。

谢时遇看了好一会，才开始慢慢收拾。

裴渡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你在干什么。”

谢时遇闷闷道：“我们睡一张床不合适，我回去睡。”

没有了那层叔侄关系，尤其谢时遇还是个gay，怎么说，他们都不适合再睡一张床，应该保持距离。

这几个字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

裴渡攥紧掌心，却一个字都没说，看着卧室里除黑白外的其他颜色一点点消失。

而他什么都抓不住。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他又被独自留在了这个漆黑的房间。

裴渡恍然想起，最开始他是打算在卧室加一张床。

可是为什么，后来这个念头悄然消失，他开始享受被另一个人抱着的感觉。

谢时遇躺在这个许久未进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怀里少了点什么东西。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一个人活了二十年，裴渡花了一个月就让他习惯了他的存在。

真的该保持距离了。

谢时遇第二次这么想，他有种直觉，如果继续下去，他就不再是他了。

头脑思绪繁杂，背后陡然贴上一副冰凉的躯体。

他刚刚太入神，以至于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

身后的人没有开口的打算，靠着谢时遇的后背，似乎睡着了。

谢时遇身体僵硬片刻，而后装作翻身，把那人圈在怀里。

怀里的空隙一下子被填满。

感觉对了。

保持拒绝的事明天再说，总不能一直熬着，先睡觉先睡觉。

次日，谢时遇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好像昨夜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一连几天，他们二人保持着惊人的默契，裴渡会在半夜悄悄溜进他房间，之后在他醒之前离去。

谢时遇也装作不知，就这么耗着。

今天他没有开车去接裴渡，因为裴爷爷这次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回去住几天，说什么小遇都放暑假了，就该好好享受假期，以后还有几十年的班要上，不急这一时。

连带着裴渡也被骂了一顿，虽然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但还是老老实实一起回了裴家老宅。

裴渡现在越来越不像他笔下的那个主角，唯有这一点，跟原著一模一样，爷爷永远是他的逆鳞。

车刚驶进别墅区，谢时遇远远就看见裴爷爷被保姆扶着，站在门口。

俨然是在等他们。

裴渡先一步下车，皱着眉道：“爷爷，你直接在里面等就是了。”

裴爷爷等了裴渡一眼，“老头子身体好得很，不至于这点路走不了。”

谢时遇也笑着接了句，“小叔只是关心则乱。”

裴爷爷重重哼了声，笑着拉住谢时遇的手，“小遇，裴渡对你好不好，如果受委屈了一定要跟我说，我帮你教训他。”

谢时遇接过保姆的位置，扶着裴爷爷往里走，“没有，小叔对我很好，我在他那过得很开心。”

裴爷爷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语重心长道：“小渡人不坏，以后我走了，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曾爷爷身体这么好，还有很多很多年，小叔也希望您能陪着他。”原文是因为裴铭，裴爷爷才死于非命，这一世应该会长命百岁。

裴渡走在后面，俩人走前面，说话声音像躲着他一样，根本听不清，他无端有点烦躁。

他加快步子，走到俩人身边，随意道：“在说什么？”

裴爷爷拉着裴渡的手，像小时候第一次见那样，不知不觉间，已经长这么大了，“在说，如果你欺负小遇，有你好看。”

裴渡愣了愣，下意识说了句，“我没有。”

裴爷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什么时候他这个孙子会学会解释这项技能了？

“你们俩在这边住几天吧，陪陪我这老头子，房间都收拾好了。”

谢时遇看了眼裴渡，对方的目光有些散，没有看他，他听见裴渡说：“好。”

说完才想起寻求谢时遇的意见，一抬眼，俩人视线在空气中对撞，四目相对，谢时遇先一步移开。

裴爷爷还在絮絮叨叨，“对嘛，公司又不是离了你不能转，花那么多钱请他们，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看得出来，裴爷爷因为他们回来很高兴，一晚上都在笑。

老人怕孤单，裴爷爷自从裴奶奶去世后，就一直独守着这栋奢华的别墅过日子。

家里那些昂贵的装修，也都是奶奶喜欢，裴爷爷其实并不喜欢这些，生前俩人还有事没事拿这个事情来吵，

但奶奶去世后，裴爷爷这么多年也没有换过装修风格，好像爱人还在身边一样。

不到九点，裴爷爷就没精力了，裴渡把人扶回房间。

谢时遇的房间就在裴渡旁边，不像在家那样，隔了长长一条走廊。

他突然很好奇，这个裴渡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卧室是否也一样都是黑白的。

谢时遇遵循本心，推开了裴渡卧室的门。

里面的窗帘被拉开，落地窗外是朦胧柔和的灯光，今天天气很好，还能看到夜空中零星的星星。

裴渡不知道何时站到他旁边，谢时遇听不出情绪的问：“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吗？”

“不是，我十岁后才来到这里，之前一直跟着我爸妈住。”裴渡语速很慢，在夜色里显得阴郁。

夜色的掩盖下，人会产生一种倾诉的冲动，谢时遇第一次像知道裴渡的童年，那个被他一笔带过的童年，“那你父母，对你不好吗。”

当然不好，但这里的谢时遇不该知道，他只能这么问。

裴渡嗤笑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谢时遇见过他发病的样子，那副丑陋，孤僻，阴郁，疯癫，暴戾的样子。

谢时遇静了两秒，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裴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我真的不知道。”

裴渡，这个名字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却是第一次真正叫出口，不知带着怎样的缱绻。

这个他在键盘上打了无数次的名字，这个一生由他书写的名字。

他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人的一生，终究无法靠一本几十万的小说叙述完，那些文字不曾抵达的地方，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很好奇，他对这个世界，对裴渡，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可他同时也确信，这会撕开裴渡的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

想到这里，他居然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裴渡会不会露出失态的神情。

裴渡的表情异常平静，像湖泊，巨石砸入也掀不起波澜，“你问我以前的样子，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你以前什么样子？”

谢时遇故作轻松，“这些你不都知道吗，我的背景早就被你们查了个透彻。”

裴渡听不出情绪，“是吗？”

“当然，小叔你早点休息吧，我回房了。”谢时遇又恢复了往常那副面孔，笑着喊他小叔。

真讨厌啊，好想把他这副假面撕下来，露出内里真实的样子。

今晚裴渡没有去谢时遇房间，俩人隔着一堵墙，一起失眠。

第二天一早，俩人顶着同款熊猫眼，裴爷爷看得一愣一愣的，“你俩昨晚上做贼去了？”

谢时遇：“有点认床。”

裴爷爷把目光转向裴渡，疑惑道，“你也认床？”

“没有。”裴渡淡淡说完，也没打算解释。

这几天说是陪裴爷爷，那是真的陪，老宅后面有很大一片鱼塘，裴爷爷上年纪之后，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裴渡为此也去学了，他熟练地挂饵抛竿，压线入水，然后回头看了谢时遇一眼。

谢时遇……当然不会，他上大学之前没有任何时间去发展什么爱好，大学之后就一直在写网文。

他莫名从裴渡眼里看出两分挑衅，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裴爷爷在这个时候开口，催促道，“小渡，你教教小遇啊。”

裴渡应了声，而后朝谢时遇开口，“过来，站那么远，我怎么教。”

谢时遇一步一顿挪到裴渡身边，闷闷道：“怎么弄。”

裴渡把竿递过去，摆弄他的手，“竿梢留一截线，食指勾住，打开线杯……”

讲解很仔细，但谢时遇有点心不在焉，他对钓鱼没什么兴趣，学的也不上心。

哪怕是这样，在裴渡的教学下，最后也像模像样。

裴爷爷还笑着夸他有天赋。

谢时遇很怀疑裴爷爷就是在无脑夸。

钓鱼的过程很无聊，就一直看着鱼塘，果然也只有裴爷爷这样的老年人和裴渡能坐的住。

谢时遇视线乱晃，没有落点。

太阳很大，他一低头，裴渡拉长的影子就在他面前。

这可比鱼塘有意思多了。

谢时遇漫无边际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鱼咬钩都没反应。

裴渡无声注视这一切，最后还是上前把那条鱼收进桶里，“想什么，这么专心。”

谢时遇心想，就单纯看你影子，不过这话太幼稚，他没说出口，而是卖了个关子，“你不是知道吗？”

裴渡皱眉，想说他怎么会知道，又猛地反应过来，谢时遇在拿他昨晚上的话堵他，“…我不知道。”

谢时遇偏了偏头，轻轻哦了声，“不知道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裴爷爷眼中，无声笑了。

他这个性格孤僻的孙子，总算有点正常人的样了。

找回谢时遇，是个正确的决定，亲情在他眼里，还是有分量。

裴爷爷朝他们笑着赶人，“你们小辈不想钓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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