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沧社学是官私合办，散学较早，看日头也不过四点，应是为了照顾路程较远的学生，早日归家不必走夜路。
左辞先行去了茶馆，见有几个和尚在说讲。
周朝尚佛，上行下效，哪个官员不说自己同几个和尚有交情，人都不稀得搭理，参禅都坐不到一块去。
出了茶馆再有艺人杂耍，多半也有佛经故事，还有江湖豪杰儿女情长潸然泪下。最红的是讲史，时下没有演义本，但三国志与五代史也讲得头头是道，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左辞听完，心想要给大周的百姓们下一剂重药才能赚钱，狗血加上当下的奇幻志异风格，一章三个反转，保证炸裂眼球。
踌躇满志回了家，他此时住五爷爷家中，正值春耕，家里人全在地中忙碌，豆花磨坊招了族亲做活，一应无需他忧心。
左辞拿出草纸打草稿，“佛经得要，石桥禅出自哪本经书？哦，不犯禁，先加进去，不行再删减。奇闻志异，妖魔鬼怪，主角之一，加上。人鬼情未了，加进去。一死一伤一人长生一人终老病死，长生种与短生种的宿命论，好，结局定了！”
古代写小说比现代多上十页八页的注意事项，这儿真有因字入狱，因言获罪者。
老老实实写佛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改改用词还能卖给大和尚做俗讲。
他写来为赚钱，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去。
草稿激情下笔三千字，还得转为文言文，左辞抽出竹纸，深吸一口气，按夫子所教方式行笔。
写字是个体力活，毛笔字若想写出风骨，写得入木三分，少不得经年累月练习。
寒冬腊月里，他曾借着原主残存记忆描摹书页，也曾对左父留下的字帖探究钻研，写来仍是别扭。
如今夫子让他转学柳体，写的不好也能推脱成正在换字帖，把握不准下笔轻重。
习字讲究技艺，也说身法，譬如提笔悬腕，身形要端正，不得趴伏案上，毫无形象。
身正臂直，提笔走势时，手腕运转，笔下用力，轻重缓急，自有章法。不一会儿，就能瞧见架笔的指间磨出红肿，几天过后就是水泡，半月有余就成了厚厚一层茧子。
然有人犹觉不足，还会佩戴重物，锻炼腕部力量。如同武者腿部悬沙袋一般，文人也要一把子力气才能写出一手好字。
见字如面，一笔好字就是文人间行走的脸面。
字不好，丢的是脸啊！
高考卷面不好还有救，科举卷面不好第一个扔出去，管你才华几多，直接黜落。
因而左辞万般看重，下笔时谨慎小心，每落一字，必要观形——平直如云、撇捺隐锋、曲折弯钩、点若坠石，深究如何落笔用力。
日暮西沉，油灯枯黄，提笔手抖到写不成一横一竖，左辞无奈放下笔。
尽管大脑明白如何走势，下笔时还是该错就错，唯有多加练习才能纠正，奈何身体不好，只好缓慢着来。
太过急切了。
左辞心中浮躁无比，他深知缘由，这时代没有托底，一切都只能自行争取，行差踏错就有可能再起不能。
科举之路，不亚于天堑上修一条独木桥，桥上放几锭金子。
对面风景看不清楚，一路上金光肉眼可见，仿佛触手可得，勾得人前仆后继。然一旦走了上去，金子尚远，脚下错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他迫切想抵达天堑对岸，想科举中试，想脱离眼下朝不保夕的日子。
搁下笔，左辞起身打了一遍太极平心静气。
人还是忙起来好，一忙起来什么青春疼痛、无病呻吟、胡思乱想都没了，仅剩工作繁忙的怨气，能半夜站在青天大老爷的床头喊冤去了！
一连几日，左辞勤于练字，思索剧情写话本，忙得无暇他故，几天凑齐一卷单元剧短篇去书斋寻掌柜问价。
*
青简书斋。
见左辞拿来一沓书稿放在柜台上，徐掌柜不由讶异。
自打那日问过话本作价几何，他再没见过这位小郎君，以为就此得遇贵人，专心科举去了。
不料短短十几日再见面，人竟然来交了稿！
纸张还是书斋卖出去的纸张，字迹虽不熟，可书斋开久了，徐掌柜眼力自然练出来，一瞧笔锋走势，可不就是年轻人初初落笔时的不知轻重。
不过书稿能不能成话本，那就说不定了。
徐掌柜先行净手，取布巾擦干，方才捧了书稿来读。
便见这位掌柜时不时皱眉沉思，又瞪圆眼睛，愤愤不平一拍桌子，掌心通红也不忘怒哼一声，翻至后面，眼角竟是隐隐泛泪，一声长长叹息，连连摇头。
还想再看一眼结局，却见手中空空如也，故事没了！
他眼巴巴地攥着手稿，急不可耐问道：“那后续妖物如何了？可治好了伤同法师一道参禅去了？”
文稿写完了直接交来就是，书斋有的是伙计整理誊抄啊！
最要紧的是，这文没有结局，看得他抓心挠肺想知晓后续。
左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早年家中混乱，文稿有所残损，虫蛀了纸张、字迹模糊、缺页漏页等等，掌柜手中已是最全一卷，余下还需等等。”
唉，唉！
如此人物，怎生去了！
徐掌柜隔空凭吊片刻，见左辞愣怔出神，赶忙又道，“话本够了，不日等纸坊印了本，给小郎君留上三两本送人。”
他又提了一刀纸、一条墨、一支笔来，满脸乐呵呵道：“小郎君有劳了，整理文稿，誊抄话本，断然没有叫你破费的理。不知这第二卷何时能到？”
左辞：“……”
知你殷勤必有目的，可这燕国地图太短了吧！
左辞一双眼睛仔细看他，黑黢黢的瞳孔中映出人影来，莫名叫人脊背发凉。
低头捻张竹纸，丝滑顺畅，一刀七十文。墨条颜色清正，少说百十文，毛笔规整不见浮毛，得有几十文，算下来两角银子之多。
冬日里需要忙活一旬，起早贪黑挑水烧柴，磨豆子点豆花，做完要挑着出门去，家家户户送上门，一天下来左明冻得全无半点温热气。
而现在，这一旬利润放在面前，唾手可得。
徐掌柜自是能瞧见他的心动，然在那双炽热期盼的视线中，左辞放下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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